拉尸的车是辆牛车。
车板上有缝,缝里嵌着干了的黑东西,刮不掉。陈九躺在车板上,身上盖着一张麻布。麻布很粗,有一股霉味,混着草料味。
车轮压过一块石头,车身颠了一下。
陈九在心里数:一块。
又压过一块。
两块。
这条路他走过。从侯府后门往北,出城,走到后山脚下,一共要过十九块石头。第十九块最大,车轮压上去会往左歪一歪,赶车的人每回都要骂一句。
他数到第十四块的时候,睁开了眼。
天是灰的。有云,云很低,压在山头上。
麻布缝里能看见赶车的车夫。一个老苍头,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短褂,手里拿着鞭子,鞭子耷拉在牛背上,没打。
“老丈。”陈九说。
牛车站住了。
老苍头回过头,看了车板一眼,脸上的皮先是不动,然后一寸一寸地往下垮。
他从车辕上滚下去,摔在土路上,爬起来,又摔了一跤,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诈尸——诈尸了——”
陈九坐起来。
麻布从他身上滑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十个手指头都在。他一根一根地动,动到右手小指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小指头是两年前扛包时压折的,接歪了,一直伸不直。现在还是歪的。
他把手按在胸口。
心跳在。不快,很稳,一下一下。
他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是白的,结了霜。
六月的天,呵气成霜。
他掀开衣襟看自己的身上。皮肉下面有一层黑色的纹路,一条一条,从心口往外散,像冬天结在窗玻璃上的冰花。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那纹路在皮里。
脖子上那道血线已经结了痂。他摸了摸,痂是硬的。
“你别过来。”老苍头在五步外,抄起鞭子,“我打死你。”
“我是人。”陈九说。
“死人也这么说。”
陈九没再解释。他从车上下来,落地的时候腿一软,扶住车辕站了一会儿。
“这车往哪儿去?”
老苍头不答,只拿鞭子指了指南边的山。
“替字坡?”
老苍头愣了一下:“你知道?”
陈九看了一眼车上。车上除了他,还铺着三张草席,草席底下是空的,没有人。
“今天只拉我一个?”
“就你一个。”老苍头说,“府里说死了一个死替,让我拉到坡上埋了,连坑都不用挖,往乱石堆里一扔就行。”
陈九把麻布叠了叠,放回车板上。
他朝老苍头拱了拱手,转身往南走。
“你往哪儿去?”
“回城。”
“你还敢回去?”
陈九没有回头。
“我的木牌还在城里。”他说。
这句话是假的。木牌在他怀里。
他只是不想跟一个吓得腿软的老头子解释,一个死替除了回侯府,还能去哪儿。
--
城西的土地庙在一条断头的巷子尽头。
庙很小,供的是个没脸的土像,脸不知道哪年被人凿掉了。庙门口有两级台阶,台阶上常年坐着人。
今天没人。
陈九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庙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有光。他走过去,推开。
孙婆子躺在草堆上,身上盖着一床破棉絮,一只脚露在外面。那只脚是左脚,往内歪着,脚踝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她已经硬了。
陈九蹲下去,看了她一会儿。
他伸手把棉絮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只脚。
然后在庙里找了一圈。米缸是空的,缸底有一层灰,灰上没有新的手印。灶是冷的,锅底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锈。
三石糙米,一粒都没有送来。
陈九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他没有难过。难过是很费力气的事,他现在的力气不够。
他只是把这件事记下来了。记得很仔细:吴管事,三十两,三石糙米,城西土地庙,孙婆子,死在六月初六。
就是他上刑台的那一天。
记完之后,他心里有个地方,像秤上多压了一颗石子,微微往下沉了一点。
他站起来,往侯府走。
--
走到半路,他坐在一棵柳树底下,把木牌摸了出来。
背面密密麻麻,刻了四十七道。
他一道一道往下数。
数到第四十六道,停了。
最上面那一道,他认不出来。
那道刻痕很深,收尾的地方刀口抖了一下——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刻的,手还不稳。他认得这是自己的手,认不出这是什么事。
他用指腹在那道痕上来回蹭。
蹭了很久。
他试着从旁边推。左边是“雪”,右边是“粥”。雪和粥之间,应该有一个人。
推不进去。那里是平的,像被人用手掌抹过,抹得很干净,连一道褶子都没留下。
风从柳条里穿过去。路上有牛车过去,有挑担子的过去,有一个货郎摇着拨浪鼓过去。他都听见了。
他只是想不起来。
他从靴筒里抽出半截铁片,在那道刻痕上,横着划了一刀。
划掉了。
划掉的东西不必再想。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他把木牌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对面过来。孩子哭,脸涨得通红,妇人一边走一边拍他的背,嘴里哼着半句曲子。
陈九的脚停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停。
那半句曲子他没听过。调子很软,尾音往上挑,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人回家吃饭。
他站在路边,站到那妇人走远,拐进巷子,声音没了。
然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人说过,他的眼睛像一个人。
他记得这句话。他记得说这话的人是谁,记得说这话的时候是冬天,记得那人蹲在灶前烧火,火光照得他半边脸发亮。
他想不起来,像谁了。
--
侯府后门。
门房姓刘,正蹲在门槛上啃一张饼。
陈九走到他面前,站住。
刘门房抬头,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眼睛先直了。他把饼吐在手里,站起来,往后退,退到门里,反手把门关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响。
“陈九?”门里传来声音,抖的。
“是我。”
“你死了。”
“没死透。”
门里静了一会儿。
“你别进来。”刘门房说,“死替没死成,这是大忌。你进来,我这门就脏了。”
陈九没有再敲。
他在门外的墙根下坐了下来。
从中午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中间下了一场雨,不大,他往屋檐下挪了挪,没淋透。
天亮的时候,后门开了。
吴管事站在门里,穿着一身新做的青绸袍子,袖口还是收得极紧。他看见陈九,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惊讶,是嫌恶。
“你怎么没死?”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比死了更晦气?”
“知道。”
吴管事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
“先关柴房。”他说,“等府里商量。”
--
柴房在府邸最北边,靠着后墙,三面是墙,一面是门。
屋里堆着劈好的柴,一垛一垛码到房梁。有个小窗,糊着纸,纸破了两个洞。
他们把陈九推进去,从外面上了锁。
陈九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墙外传来声音。
先是鞭炮。一串接一串,炸得人耳朵发麻。然后是锣鼓,是人的笑,是杯盏碰在一起的声音。
今天是三公子的好日子。
两个人在墙外说话,一男一女,听着像内院的丫鬟和小厮。
“三公子凝罡三重了。刚才在祠堂测的,供奉亲口说的。”
“三重?我听说大公子当年才二重。”
“所以说三公子是天骄。侯爷高兴,赏了吴管事五十两。”
“吴管事这回可发了。”
“发什么发。”那丫鬟的声音低下去,“那个死替的尸首还在后山扔着呢。”
“不是说拉去埋了?”
“拉去了。拉到半路又拉回来了,说坡上没坑。你说这府里,连个死人都懒得埋。”
“别说了。”小厮的声音发紧,“怪瘆人的。”
“我听拉车的老苍头说,那死替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睁着。”
“睁着?”
“睁着。怎么抹都抹不上。”
墙外静了一会儿。
“还有件事。”丫鬟说,“后山那八个坟,府里要修。”
“修坟?谁修?”
“府里修。三公子渡劫成功,过几日要谢土。谢土得先把坡上的坟拢一拢,不然不吉利。”
“那八个连碑都没有。”
“所以只拢土,不给碑。堆高点,看着像那么回事就行了。”
“这叫什么事。”
“走吧走吧,前头还等着上酒。”
脚步声远了。
陈九坐在柴堆上,听着,一句话没说。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他记得自己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他也记得,那只眼一直在天上看着他,直到天黑。
--
傍晚,门上开了一个小洞,塞进来一个纸包。
陈九捡起来,打开。
三味药。一味是干姜,一味是艾叶,还有一味,是切碎了的黄芪。黄芪已经发霉了,绿毛长了半寸。
纸包上用墨写了四个字:府里恩典。
“恩典。”陈九念了一遍。
他把发霉的黄芪挑出来,放在一边。剩下的两味塞进嘴里,嚼了。
干姜辣,艾叶苦。他嚼得很慢,嚼到没有味道,咽下去。
柴房里没有水。他咽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磨。
吃完,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纸上那四个字他认得。他想,将来也许用得上。
天黑了。柴房里没有灯。
陈九靠在墙上,把木牌摸出来。
他每天要背一遍。四十六道,从头背到尾,背不出来的就划掉。这个规矩他定了十二年,一天没断过。
“城西土地庙,孙婆子,断的是左腿。”
“赵大石编草鞋,鞋底加一层。”
“老卒喝酒三文一碗,不要赊。”
“替字坡的土是红的,下雨会滑。”
他背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点卯。
背到三十几道,他停了。
不是忘了。是脚在台阶上踩空了。
一个人走惯了楼梯,有一天某一级被人抽掉,脚还是会往下踩。踩空的那一瞬,人会心里一凉。
他就是这样凉了一下。
他知道那里原本有一道。他今天亲手在旁边划掉了。
他闭着眼,把剩下的背完,最后一句是“陈九”。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最后一道。每天背到最后,他都要念一遍自己的名字。
念完,他睁开眼,把木牌塞回怀里。
然后他坐直了,试着运了一口气。
淬体八重的底子还在。气从丹田起来,走小腹,走脊背,走得很顺。
走到心口的时候,气顿了一下。
像水流到一块石头上,绕了一下才过去。
他把气又走了一遍。还是在那里顿。
第三遍,他停下来,用手按住心口。
皮下面那层黑色的纹路,在气经过的时候,会凉一下。
凉得很轻。像有人拿一片冰,在他皮肤上贴了一瞬就收走。
他把手拿开。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但他记住了位置:心口,偏左三分,第三根肋骨下面。
记东西是他的本事。不明白的,先记住。总有一天用得上。
--
天快黑的时候,柴房门外来了一个人。
脚步很轻,走两步停一下,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来。
那个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陈九能看见他的影子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很长。
“你叫陈九?”
声音很年轻,有点虚。
“是。”
“我听说你死了。”
“没死透。”
门外沉默了一阵。
然后门底下塞进来一个小瓷瓶。白瓷,巴掌高,塞着木塞。
“这个药比他们给的好。”那人说,“一天一次,不要多。”
陈九把瓷瓶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
是上好的伤药。他闻得出里面的三七和血竭,还有一味他说不上来,很冲,凉得像薄荷。
“二公子。”陈九说。
门外的影子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府里只有二公子会走到这儿来。”陈九说,“三公子的靴子不会踩这种地方。”
门外安静了很久。
“我三弟那天回来。”萧承业的声音很慢,“把靴子烧了。”
“烧了?”
“烧了。就在院子里,当着下人的面。他说靴子上沾了脏东西。”
陈九没有说话。
“我不该跟你说这些。”萧承业说,“你好好养着。”
脚步声往后退。
“二公子。”
“嗯?”
“你的劫,什么时候?”
门外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句:“下个月十七。”
然后脚步匆匆地走了,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
陈九握着那个瓷瓶,坐在黑暗里。
下个月十七。今天六月初八。
还有三十九天。
--
后半夜,柴房里闷得厉害。
陈九渴得睡不着。他记得后院井台边上有个水缸,缸上盖着半块石板。
门是从外面锁的,锁是旧的,锁鼻有点松。他用那半截铁片拨了半炷香,拨开了。
后院没有人。月亮很大,照得青石地发白。
他走到井台边,舀了一瓢水,喝得很慢。
喝完,他直起腰,看见东边那间屋子还亮着灯。
那是三公子的书房。
窗户开着半扇。灯下坐着一个人,白衣,背影很直。
他在擦一枚玉。
陈九本来要走。可他抬头的时候,看见那枚玉里有东西。
一点黑。
那点黑在玉的中间,慢慢地转,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那点黑拉长了一点,变成一条缝。
一条竖着的缝。
像一只眼,半睁着。
陈九的呼吸停了。
他见过那条缝。今天下午,在天上,眼角往下三寸。
“进来。”
屋里的声音不高,很平。
陈九没有动。
“你在窗外站了三十息。”萧无咎说,“我数着。”
陈九把水瓢放回缸里,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点着两支蜡烛。萧无咎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块白绢,白绢上放着那枚玉。他没有把玉收起来,就那么摊着。
“坐。”他说。
陈九没坐。
萧无咎笑了一下:“你不怕我。”
这是句陈述,不是问句。
“怕有什么用。”陈九说。
“说得好。”萧无咎把玉拿起来,在指间转,“我十二岁那年,府里的先生教我一句话。他说,这世上的人分三种。一种怕死,一种不怕死,还有一种——”
他停了停。
“死过一次的。”
“三公子是哪种?”
“我是第一种。”萧无咎很坦然,“所以我需要第三种人。”
他把玉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你命硬。”
“是。”
“命硬的人,一般要死两次。”萧无咎看着他,“第一次替别人死,第二次替自己死。”
陈九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放在桌上,很白,很干净。
在抖。
很轻的抖。要不是陈九的眼睛在死人堆里练过,看不出来。
“三公子怕了。”陈九说。
萧无咎的笑停在脸上。
“我怕什么?”
陈九没有立刻答。他往桌上看了那枚玉一眼。玉里的那点黑,这会儿不动了,像也在听。
“怕劫没走干净。”陈九说。
屋里静下来。蜡烛的火苗直着,一丝不晃。
萧无咎慢慢把左袖撩起来。
他手腕上有一道黑线。很细,像一根头发丝,从袖口里出来,沿着一根青筋往上走,走到小臂中间就淡了,看不见了。
“这是什么?”他问。
陈九看着那道线。
他见过。刚才在天上,那层皮的褶子里,就是这个颜色。
“三公子自己知道。”他说。
萧无咎把袖子放下来,一根一根地把褶皱抹平,抹了很久。
“你走吧。”他说,“今夜的事,你没看见。”
陈九转身,走到门口。
“陈九。”
他停下。
“你要是敢说出去——”
“我不说。”陈九说,“说了,谁信一个死替。”
他推门出去,把门带上。
走出七八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陈九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