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裴晴告退。
赵望瞧着对方离去的婀娜背影陷入长时间的沉思。
良久,他嗤笑一声,“十万两银子、三十万石粮,阮家这手笔可真够大的啊……不过,这阮家与北戎之间,该不会……”
他心中思绪万千,眼中闪烁冷芒。
到底是太祖爷养肥的猪,不到必要时刻还是再养一养吧。
真饿了剜块肉吃就能暂且填饱肚子。
如今上京城乱,自己手头上四五千人手,府内的粮食撑不过三日,如今阮家愿意秘密送来部分粮食,对于赵望而言,多少还是有些雪中送炭的意思。
即使人家是别有用心,但君子论迹不论心嘛。
……
北境。
雄州城外,狼烟蔽日。
杨烈拄着杆金背大刀立在断崖边上,身着玄铁甲,早已坑洼不堪,显然历经无数苦战。
足有六十好几的人了,腰杆仍挺得笔直,精神抖擞,只是灰头土脸显得狼狈了些。
崖下松林里约摸两万余号残兵,个个带伤,在此地安营扎寨,暂时休憩。
锅里煮着糊糊,上面飘几片从地里刨出来的鲜野菜,何止一个惨字了得。
“父亲。”
杨怀勇从林子里钻出来,杨烈三子。
二十八九的年纪,面庞酷肖其父,他手里攥着块黑面饼子,递到杨烈跟前:“吃些吧,昨日到现在,您可一口没吃,这样下去身体是撑不住的。”
杨烈像是丝毫没听见似的,抬手往崖下一指:“方才那队北戎游骑往哪去了?”
“往南,顺着官道奔了霸州方向。”
杨怀勇早就知会是如此,长叹口气,“约莫二百来骑,押着十几辆大车,车上绑的瞧着像是宗将军手下的弟兄。”
杨烈怔愣。
难不成宗旭也败了不成?
他们大雍……该不会真要永失北境吧?
这如何对得起陛下啊!
老将军面无表情:“知节呢?”
“带人去后山探路了,他听附近猎户说,后山有条能绕到雄州北门的水道。”
“父亲,雄州丢了,咱们一路从瓦桥关退到这儿,十万弟兄打剩两万余。
北边……北边怕是彻底完了,咱们是不是该往南退,找机会跟上京联络?”
杨怀勇试探道。
“放你娘的屁!!”
杨烈猛地一瞪眼,那气势吓得杨怀勇一哆嗦。
“二圣还在上京!雄州、霸州这一水长城若是再丢,真就无险可守了……届时陛下便将直面北戎蛮子的威胁,主危则臣死!
况且,你老子我要是带着残兵撒丫子往南跑,这燕云北境、雄、霸二城岂不彻底沦丧?还有何颜面面对大雍百姓?为将者,自当此身报国,战死沙场!”
老将军气的拿刀杆子戳着地,碎石迸溅,“咱老杨家从太祖朝起就守在燕云北境,你大哥、二哥……”
他嗓子眼忽然堵了一下,别过头去。
“你大哥、二哥前年便是死在北戎胡狗的手上,你老子我要再往南退,日后到了地下,岂不被他们笑话?”
“当爹的连儿子都不如?”
杨怀勇垂下头,黯然神伤。
与此同时。
林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少年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十八九岁的模样,手里提着一杆铁戟。
身高八尺、银甲白袍。
正是沈知节。
“杨老将军!”
沈知节几步过来,把铁戟往地上一戳,单膝点地抱拳,兴奋道:“后山摸过了,确有条溪谷能通到雄州北门水关底下,水不深,人能趟过去,而且北戎人把守得松,若是从这条水道杀回去,或可重新拿下雄州城!”
杨烈浑浊的老眼亮了一瞬。
……
京畿。
镇国公大营。
离上京城约莫八十里,茂岭县。
镇国公张崇礼的中军大帐扎在县学文庙里头。
帐外拴着三万匹马,十二万将士沿山坡扎了一圈营寨,炊烟滚滚,士气倒也齐整。
张崇礼今年五十二,面皮白净,颌下一把修剪得体的黑须,身着朱红锦袍,里头衬着软甲。
他袭爵十七年,主持京畿防务也有八载,平日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坊间有言……这是礼部堂官误披了武将袍。
帐帘一掀。
长子张明远钻进来,手里攥着几封书札,眉宇间一股子掩不住的急躁。
“父亲,探马回来了。上京城里北戎万骑盘踞,打得一片稀烂,二圣的龙船到汴水关被北戎追上了,萨兀术五千蛮子咬得死紧,如今困在淮南高邮一带,进退不得。”
张崇礼嗯了一声,闭目养神。
张明远见状顿时急了,上前两步,“父亲!二圣蒙尘,上京陷落,这可是天大的事,咱们十二万大军扎在这儿都两天了,到底动不动?”
张崇礼依旧老神在在,仿佛没听见。
张明远急得直跺脚,“父亲!您倒是给句话啊!儿子在帐外头都快被那帮参将们问炸了,一个个都催着进兵,说咱十二万大军再不动弹,是不是想谋……”
他没敢把后边那句说出来。
张崇礼慢悠悠睁开眼皮,瞟了一眼案上的书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这茂岭县的山井水,确实要比上京城的甜些。”
“父亲!”
“急什么?”
张崇礼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磕出清脆声响,面上仍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可眼底却泛着一层冷意,“你方才说,二圣的龙船困在高邮?”
“是!萨兀术五千骑咬得死紧……”
“高邮离咱这儿多远?”
张明远一愣,“快马加鞭也得三四日路程……”
“三四日路程,便是咱十二万大军插上翅膀,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张崇礼轻哼一声。
张明远瞠目结舌,似乎是明白过来什么:“父……父亲,难不成你真要……?”
张崇礼嗤笑一声,未做回答。
他站起身来踱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
外头大雪纷飞。
背影竟有些沧桑。
“远儿,你还是不懂为父啊……罢了,传令下去,全军整备……南下勤王!”
“是!末将领命!”
张明远郑重行礼,语气铿锵,显而易见的高兴起来。
张崇礼见其快步而去,怅然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