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往北三十里，柳芽儿抱着团团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米缸里最后一把糙米，狠狠心咬了咬牙。

听闻镇国大将军府要为小公子招奶娘，管吃管住，月钱二两银子，要是她应上够她跟团团糊口了。

于是柳芽儿便决定把团团托给隔壁王婶，打算去试试。

“你这是要到哪去？”

柳芽儿没多解释，塞了三个铜板给王婶，只道："劳烦婶子帮我照看孩子半日。"

"去去去，你可早些回来。"

"好。"

镇国大将军府的侧门开在一条窄巷里，柳芽儿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九个女人。

个个胸脯鼓胀，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奶水足的。

柳芽儿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头发用一根木簪子胡乱挽着，站在人堆里像棵蔫了的小白菜。

她把衣襟往上拽了拽，又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生怕叫人瞧出她昨晚没吃饱饭。

没多久，将军府的管家就来了，那管家姓周，瞧着约莫四十来岁，瘦高个儿，一双眼睛跟秤杆子似的，挨个往她们身上过。

十个人排成一溜站在前院，周管家背着手踱了两圈，忽然站定：“诸位嫂子，咱府上招奶娘的规矩，可能跟你们想的不太一样，小公子吃不下奶，谁要是能把他哄住不哭，顺顺当当把奶喂进去谁就留下，喂不进去的便离开。”

话一落，前面几个奶娘交头接耳起来，有个圆脸胖嫂说：“那还不简单？娃儿哭就是饿了，塞嘴里一嘬，哪有不吃的？”

周管家笑笑没说话，抬手往东厢房一指：“那咱就试试。”

头一个进去的是城南来的马嫂子，人高马大，嗓门也亮，撩开帘子就喊：“小公子哟，吃奶啦！”

话音没落，就听里头“哇”一声，跟炸了锅似的，周管家摇摇头，马嫂子红着脸出来了，嘴里嘟囔：“这小祖宗，劲也太大。”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进去，一个接一个灰头土脸出来，有个嫂子不信邪，进去之前还特意解了衣襟，拍着胸脯说，“我就不信娃儿认奶不认人。”

结果人方进去不到半盏茶功夫，里头哭得跟杀猪似的，她捂着胸口跑出来，奶水洇湿了半边衣裳，脸上挂不住：“这小公子怕不是认人吧？我一靠近就踹我。”

柳芽儿排在最后一个，她心里直打鼓，这么多奶娘都拿不下那位小公子，可见是位难伺候的。

她搓了搓手心，忽然想起团团吃奶时的样子，那小子精得很，奶嘴歪一点都不肯嘬，非得拿手扶着，还得一边吃一边捏他小脚丫才安生。

"下一个。"

知道轮到她了，于是柳芽儿掀帘进去，屋里奶香混着尿骚味儿，摇篮里躺着一个白胖小子，哭得满脸通红，嗓子都哑了。

旁边两个丫鬟急得团团转，见柳芽儿进来，一个说：“娘子你快试试，小公子今天邪了门了，怎么都不肯吃。”

柳芽儿没急着上手，先站旁边看了两眼。

小公子的襁褓裹得太紧了，跟捆粽子似的，小手小脚全别着，哭起来自己挣不动，可不就急眼了？

她又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酸味，这是吐过奶没擦干净，领口潮乎乎地贴着脖子。

大人都不舒服，别说孩子了。

“嬷嬷，能容我先给小公子松松衣裳么？”柳芽儿小声问。

嬷嬷正焦头烂额的，挥挥手：“你行你上。”

柳芽儿把襁褓解开两层，让小公子胳膊腿儿能活动，又拿软布蘸温水把脖子底下和耳后的奶渍擦干净。

然后她没急着喂，抱着孩子在屋里慢慢溜达，嘴里哼着桃花村哄孩子的调子，小公子哭声渐渐矮下去了。

柳芽儿瞅准时机，坐下来把奶头往他嘴边一送。

小东西嘴一碰着就叼住了，咕咚咕咚咽了十来口，打了个小奶嗝，眼皮一翻睡着了。

前后不到半盏茶。

帘子外头周管家听见里头没动静了，探头一看，眉毛挑老高：“成了？”

柳芽儿点点头，轻手轻脚退出来，那九个奶娘瞪着眼看她，马嫂子嘴快：“她咋就成了？我进去那会儿哭得屋顶都快掀了。”

周管家摆摆手：“成了就是成了，柳娘子你留下。”又冲其他人挥挥手，“诸位对不住，路费一人领二十文，下回府里有缺再招呼。”

那九人听到还有路费拿，个个笑得合不拢嘴，不过没有应上奶娘，还是有点遗憾。

等人散了，周管家领着柳芽儿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说：“月钱二两，管三顿饭，住在后院西厢房，你每日要做的就是照顾好小公子。”

柳芽儿搓了搓衣角，小声说：“周管家，我……我有个事儿想求您。”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男人死了，家里还有个三个月的娃儿叫团团，搁在村里邻居家养着，我想……能不能把团团也带进来？我不耽误干活，也不占府里粮食，我自己那份省着吃够他嚼谷了。”

周管家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还有个娃儿？”他捋了捋下巴上那撮短须，沉吟道，“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请示大将军，你跟我来。”

闻言柳芽儿心里七上八下，跟着周管家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进了一个宽敞院子。

正堂屋门敞着，里头传出翻书页的窸窣声，周管家在门外禀了一声：“大将军，新来的奶娘柳氏有事想当面回您。”

“进来。”里头传出来的声音跟闷雷滚过房梁似的。

柳芽儿低着头跟进去，先看见一双黑缎靴子，往上是玄色袍角，再往上是宽肩束腰，最后她抬起眼皮子瞧了一眼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她死也忘不掉的脸。

去年秋天，桃花村后山的破庙里，她上山挖草药遇着大雨，躲进去碰见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胳膊上中了一箭，烧得迷迷糊糊。

她心一软给他喂了半壶水，撕了裙摆包伤口。

后头的事儿……

她只记得雨声很大，庙里还四处漏风，男人身上滚烫，后来不知怎么就滚到了一处。

天没亮她就跑了连名字都没问，只知道他腰上挂着一块铁牌。

后来肚子大了，村里人骂她偷汉子，她咬着牙没吭声，生下团团自己养。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那个男人，可她万万没想到，镇国大将军赫连朔竟然就是那个破庙里的男人。

“你就是新来的奶娘？”赫连朔搁下手里兵书，抬眼打量她。

柳芽儿嗓子眼发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才没哆嗦：“回……回大将军，民妇柳氏。”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补的那块黑布，“民妇家里还有个三个月的娃儿，想带进府里养着，保证不耽误差事。”

赫连朔“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孩子多大了？男娃女娃？”

“三个月，是个男娃，小名叫团团。”

“带进来吧。”赫连朔吹了吹茶沫子，“后边西厢院有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给你娘俩住，每月多支二百文给孩子买米糊。”他吹茶的动作顿了顿，又道，“别让娃儿哭闹扰了前院就行。”

柳芽儿愣了一瞬，赶紧磕头谢恩，退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赫连朔已经低头翻兵书了，眉头微蹙，手指头在书页边上一下一下敲着。

她心里又酸又胀，心下嘀咕了一句真是造孽啊，随后低着头快步跟周管家走了。

出院子时差点让门槛绊一跤，周管家伸手扶她：“柳娘子安心，大将军虽看着冷，其实心善，你好好干照顾小公子，亏待不了你。”

"民妇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