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好几天，柳芽儿心里都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跶得她日夜不宁。

白天喂小公子吃奶的时候还好，手里有活干脑子顾不上乱想，可一到了晚上两个小东西都睡了，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

一闭眼就是赫连朔那天问话时的模样，手指头戳着团团的手心。

这些日她越想越后悔当初来将军府应试奶娘，可她当真是走投无路了，米缸里最后一把糙米都刮干净了，团团饿得直啃她衣领子，她总不能看着孩子跟着她饿死。

可要是早知道这将军府的主子就是破庙里那个男人，打死她也不来。

桃花村日子是清苦，可她有一双手，浆洗缝补、挖野菜拾柴火，总能糊弄着把团团拉扯大。

现在倒好，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赫连朔忽然想起来什么，让人把团团抱走。

那可是他亲儿子，他要是知道了，还能让孩子跟着她这个穷寡妇？

柳芽儿把最坏的打算都想好了，她这几日趁着带孩子的空当，偷偷把自个儿那点家当又归拢了一遍，加上这几天攒的统共不到一两银子。

她把钱包在块旧帕子里，塞在枕头芯子最里头，每天晚上摸一遍，心里有了盘算。

只要一有不对劲她就从将军府侧门出去往东走，因为那里拐两条巷子就是城门，出了城门往南走小路，半天工夫能到桃花村地界。

到时候带着团团先躲到地方去，赫连朔就算派人去找，一时半会也不能找到她。

这日晌午，柳芽儿把小公子哄睡了搁在炕上，团团坐在摇篮里啃含着小手指，她坐在旁边纳鞋底，一针扎下去走了神，针尖戳进指头肚里，血珠子冒出来都没察觉。

周管家进来瞧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儿，皱了皱眉，在她对面坐下来：“柳娘子，你这几日是怎么了？眼圈发青，手上也没个准头，是不是带孩子太累了？”

柳芽儿回过神来，赶紧把手指头放嘴里嘬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没有，就是夜里睡不安稳，不碍事的。”

闻言周管家打量她两眼，斟酌着说：“要不给你休沐一日？你回去看看家里，或者就在屋里歇着，两个小公子让嬷嬷带半天，左右饿一顿也饿不坏。”

柳芽儿一听回去俩字，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抱着团团跑。

转念一想，她这一跑将军府的人立马就得发现，赫连朔要是真存了心找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能跑多远？

别到时候人家本来没有怀疑，她这一跑反而怀疑上了。

压下心思，朝周管家摇摇头：“不用不用，我真没事，就是这两日天凉了，夜里风大吹得窗户纸响没睡踏实，歇一歇就好了。”

周管家见她这么说也没再劝，只叮嘱她有事便去找他。

好在接下来好些日子，赫连朔都没再往东厢房这边来，柳芽儿起初两天还绷着弦，喂奶的时候竖着耳朵听外头脚步声。

后来一天天过去不见人影，她那根弦慢慢松了些。

那日赫连朔问桃花村后山，兴许就是随口一问，毕竟他从那附近路过，问两句风土人情也平常。

再说那一夜他烧得人事不知，估计都不记得他与自己有过那一夜。

这么一想柳芽儿心里头松快了不少，一转头便发现团团和小公子在炕上滚成一团，她一边拉架一边乐。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刚把心放回肚子里的时候，前院书房里赫连朔正坐在桌案后头，手指头敲着桌面，听底下站着的一个黑衣暗卫回话。

“属下遵将军吩咐，去了桃花村问起去年秋天下雨那几天有没有人上山，都摇头说不知，那雨下得大，庄户人家都猫在屋里不出门，即便是有人上山，他们也不知。”

赫连朔手底下一顿：“庙里可去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回将军，隔了快一年了，山里潮气重，地面上什么脚印痕迹都烂没了，属下问了村里几户人家，都说那个庙早些年还有个游方的和尚住着，后来和尚走了就荒了，偶尔有上山砍柴的猎户进去躲个雨，旁的没人去。”

赫连朔往椅背上一靠，两道浓眉拧成了疙瘩。

暗卫说的这些跟他自己记忆里对得上，去年秋天那场雨确实大，他那天从马上下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钻庙里去的时候里头黑咕隆咚的，除了供桌和一堆烂稻草啥也没有。

后来那女人从外头进来，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只看见个模糊的轮廓，闻到一股子温热的奶香混着淡淡的小白花香，再往后的事就剩下些零碎的片段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梦，梦里那女人的手软得跟没骨头似的，搂着他脖子在他耳朵边上哼唧，声音又娇又软，带着哭腔求他轻些。

当时他烧得脑子都不清楚了，全凭本能行事，可那种销魂蚀骨的滋味，隔了快一年再做这个梦，醒来还是一身汗。

梦里头那些个缠缠绵绵的动静，总不能全是他烧糊涂了瞎想的吧？

低头看了眼自己，又骂了一句。

“行了，你下去吧。”他挥挥手，暗卫悄没声的退了出去。

赫连朔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手里那本兵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还是那一页，满纸的“骑兵突袭”“粮道护卫”一个字都没入脑子。

索性便把书往桌上一扣，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棂子推开一条缝。

鬼使神差的，赫连朔往外头瞟了一眼，视线越过前院那道影壁，顺着东边那条夹道望过去，尽头就是东厢房的院墙。

盯着看了三息，忽然回过神来，赶紧把视线收回来，顺手把窗棂子“啪”地合上了。

合上窗户之后他站在那儿没动，脑子里头却不听使唤的翻腾起来了。

先是那天晚上他推门进去看见的那幅光景，然后是第二天早上他坐在东厢房里，团团挂在他腿上啃手指头，柳芽儿抱着小公子缩在炕角，红着耳朵尖给他请安。

一连三天没往东厢房那边去，可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那股子奶香混着小白花味儿的记忆总往他鼻子里钻。

伸手在自个儿脸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赫连朔你出息了，堂堂镇国大将军叫一个奶娘身上的味儿勾得五迷三道的。

清了清嗓子，赫连朔对着窗外喊了一声：“周管家呢？让他来一趟。”

话才出去周管家就来得飞快，以为他要问小公子的事，进门就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结果赫连朔开口问的却是：“东厢房那边，这几日都还安生？”

周管家愣了一愣，随后赶紧答：“安生安生，两个小公子都好，柳娘子带得仔细，小公子这几日都没怎么闹，夜里也睡得踏实。”

“她那个儿子呢？”

“团团也好，都胖了一圈，柳娘子说前儿称了，比刚来那会儿重了快一斤。”周管家想起胖嘟嘟的团团，笑呵呵的道，“老奴就没见过才三个月就这么壮实的孩子。”

赫连朔点了点头，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行了，你忙去吧。”

周管家出去之后，赫连朔在书房里踱了两圈。

好些天没去看小侄子了，那小子好歹是他大哥留下的骨血，不能光扔给奶娘就不管了。

于是他整了整衣领，迈步出了书房，往东厢房方向走。

走到半道上他又停住了，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今儿穿的是件半旧的玄色常服，没系大带也没戴冠，穿着还算随意，不算吓人。

又抬手摸了摸下巴，早上刮的胡子，这会儿应该还没长出茬子来，赫连朔又清了清嗓子。

片刻后赫连朔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干什么，脸色顿时黑了三分，抬脚大步就往东厢房走。

本将军只是去看侄子，还得捯饬一番不成？

真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