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嘉树把茶盏放下,神色比方才沉了几分:“摄政王萧慈,先帝在时就被封了异姓王,手里攥着西北三州的兵权。皇上登基这些年,他在朝堂上话不多,可但凡开口,没人敢驳。今日在御书房,他坐在皇上旁边,从头到尾没吭声,就手里转着枚玉扳指,转得不紧不慢的。我进御书房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瞧得我心里直发毛。后来我说‘太子殿下自己往池子里走’的时候,他手里那枚玉扳指停了。”
凌乔皱了皱眉:“他停了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凌嘉树摇头,“但他停了之后,皇上就没再追问太子手伤的事,直接让我回来写折子。我琢磨着,要么是他看出太子在扯谎,懒得听了;要么是他对太子落水这事有别的打算。”
【大舅舅,】小宁儿忽然举着桂花糕插嘴,【那个摄政王长什么样子呀?凶不凶?】
凌嘉树想了想:“凶倒说不上,就是瞧着不好亲近。年纪不大,瞧着不到三十,穿一身玄色蟒袍,个头极高,我站他跟前得仰着点脸。五官生得冷,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懒得抬。鼻梁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斜斜划下来,倒给他添了几分煞气。”
【哇……】小宁儿叼着桂花糕,听得入神,【那他比大坏蛋还吓人吗?】
“比你大坏蛋吓人多了。”凌嘉树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你大坏蛋顶多是个明着坏的蠢货,摄政王那人,我看不透他。”
凌乔抱着宁儿没吭声,心里却把这事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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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两日,皇后娘娘在承露殿设了小宴,说是赏花,请了几位宗室女眷。凌乔本不想去,可帖子是皇后亲笔写的,不去不合适。她把宁儿收拾齐整,换了身素雅的衣裳进了宫。
承露殿后头有个极大的花厅,四面开着窗,外头是一片芍药圃,开得正盛。皇后薛月萝坐在主位上,旁边坐了几个宗室夫人,凌乔进去行了礼,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宁儿头一回见这么多生人,倒也不怯,窝在凌乔怀里东张西望,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宴到一半,外头太监忽然高声唱了一句:“摄政王到——”
花厅里静了一瞬。几位宗室夫人面面相觑,皇后倒是神色如常,只抬了抬下巴:“请进来。”
凌乔低头跟宁儿嘀咕:“宁儿乖,一会儿别乱说话。”
【嗯!】小宁儿点头点得飞快,可眼珠子已经往门口瞟过去了。
萧衍迈步进来,果然如凌嘉树所说,一身玄色蟒袍,个头极高,花厅的门在他跟前都显得矮了几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冲皇后拱了拱手:“臣路过,听闻娘娘在此设宴,特来讨杯茶喝。”
皇后笑了笑:“摄政王来得巧,坐吧。”
太监搬了把椅子搁在皇后下首,萧衍坐下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扫到凌乔这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小宁儿身上,停了两息。
宁儿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
萧衍收回目光,没说什么。可宁儿忽然把桂花糕从嘴里拔出来,伸手指着萧衍,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娘亲!这个叔叔好看!】
花厅里又静了一瞬。
凌乔差点把宁儿嘴捂上,赶紧冲萧衍欠了欠身:“小孩子不懂事,王爷恕罪。”
萧衍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无妨。”
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宁儿不干。她扭着小身子从凌乔怀里挣出来,往萧衍那个方向探,伸着两只小短手,嘴里嚷嚷着:【抱!抱!宁儿要那个好看叔叔抱!】
凌乔脸都绿了。她这闺女平时挺乖的,今日不知中了什么邪,满花厅这么多人,偏盯着摄政王要抱。她赶紧把宁儿往怀里按:“宁儿别闹,王爷忙着呢——”
【不嘛不嘛!】宁儿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嗓子又脆又亮,【就要抱!娘亲抱得累,让好看叔叔抱一下嘛!】
几位宗室夫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皇后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凌乔头皮发麻,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抬头看向萧衍:“王爷,小女……小女素来认生,今日不知怎的……”
她话没说完,萧衍忽然站起来了。
满花厅的人都看着他。萧衍迈步走到凌乔面前,低头看了看那个伸着两只小短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的小团子。宁儿见他走过来,笑得更欢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嘴里还喊着:【好看叔叔!抱!】
萧衍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把宁儿从凌乔怀里接了过去。
花厅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几位宗室夫人眼睛都瞪大了,连皇后端茶的手都顿了顿。萧衍什么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摄政王最不耐烦跟人打交道,平日里连亲侄子凑近了都嫌烦,今日居然接了个奶娃娃过去?
宁儿到了萧衍怀里,倒是一点不认生,小手揪着他的衣襟,仰着脸冲他笑,嘴里还嘀咕着:【好看叔叔身上好暖和……】
萧衍低头看了她一眼。这小丫头软乎乎的一团,窝在他臂弯里轻得跟没重量似的,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笑起来眼尾往下弯,不知怎的,他看着竟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只是鬼使神差地没把她还回去,反而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宁儿在他怀里窝了一会儿,忽然揪着他衣襟嘟囔了一句:【好看叔叔,你当我爹爹好不好?】
花厅里彻底安静了。
凌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宁儿!胡说什么!”
宁儿被她一吼,瘪了瘪嘴,眼圈刷地就红了:【可是……可是宁儿想要个爹爹……大坏蛋不好,宁儿不要大坏蛋当爹爹,宁儿要好看叔叔当爹爹……】
萧衍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团子,沉默了一会儿,把她递还给凌乔:“太子妃,孩子还小,话不必当真。”
凌乔赶紧把宁儿接回来,连声道歉。宁儿回了她怀里,可两只小手还伸着往萧衍那边够,嘴里哼哼唧唧地要哭。萧衍退后一步,冲皇后拱了拱手:“臣还有事,先告退了。”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宁儿看着他的背影出了花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走了……娘亲,好看叔叔走了……】
凌乔一边拍着她哄,一边冲皇后和几位夫人赔笑。皇后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孩子认人,哭一阵就好了,你先带她回去歇着吧。”
凌乔抱着宁儿出了花厅,走到宫道上,宁儿还在抽抽搭搭地哭。凌乔叹了口气,低头给她擦眼泪:“宁儿,那是摄政王,你不能见个人就喊爹爹。”
【可他身上暖和……】宁儿抽着鼻子,【宁儿贴着他的时候,比贴着娘亲的护身符还暖和……娘亲,他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灵气呀?宁儿喜欢他……】
凌乔愣了一下。她想起宁儿说过,她能感应灵气,年头越久的物件灵气越多。摄政王萧衍不过二十几岁的人,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灵气?除非他本身就不是寻常人。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拍了拍宁儿的后背:“行了,别哭了。往后要是再碰见他,娘亲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你跟他多说两句话。不过你得答应娘亲,不能一见面就喊爹爹,听见没?”
【真的吗?】宁儿立刻不哭了,仰起脸看她,【娘亲没骗宁儿?】
“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凌乔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先敷衍过去再说,摄政王那种人,哪是随便能碰见的。
宁儿破涕为笑,搂着她脖子蹭了蹭:【娘亲最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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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乔带着宁儿回了太子府。
她这趟回去,名义上是探望太子殿下,实际上带了半箱子药材,说是给太子殿下补身子的。太子府的门房见她带着东西来,倒也没拦,恭恭敬敬把人请进去了。
凌乔进了内院,先让人把药材送去库房,自己抱着宁儿往柳蓉住的偏院走。走到院门口,恰好碰见柳蓉端着药碗从廊下过来。柳蓉见了她,脚步一顿,脸上堆起笑:“太子妃娘娘来了?殿下在里头歇着呢。”
“我不找殿下,我找你。”凌乔冲她笑了笑,从冬雪手里接过一个包袱,“上回在将军府瞧着你脸色不太好,怕是有了身孕还操劳。我让人配了些安胎养神的药材,你拿着用。”
柳蓉愣了愣,接过包袱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几包上好的药材,还有两盒阿胶。她抬头看了看凌乔,眼里闪过一丝狐疑,嘴上却道:“这……太子妃娘娘太客气了,妾身哪敢当。”
“有什么当不起的。”凌乔把宁儿往上抱了抱,语气温和,“你肚子里好歹是皇家血脉,我这个当太子妃的照应你,是应当的。”她顿了顿,笑了一声,“再说了,上回在将军府,你迷路迷到前院去了,我还没找你赔罪呢,府里下人没领好路,让你受委屈了。”
柳蓉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撑起来:“娘娘说的哪里话,是妾身自己走岔了。”
凌乔也不多留,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抱着宁儿走了。出了太子府的门,冬雪小声问:“大姑娘,您给她送药材做什么?她跟太子殿下可是一伙的。”
凌乔把宁儿往马车上一放,笑了笑:“药材是正经药材,阿胶也是正经阿胶,我又没在里头动手脚。”她掀帘子上车,坐定了才慢悠悠补了一句,“可你瞧着吧,我给她送东西这事,她肯定得琢磨。她越琢磨,越觉得我这里头有文章,回头她跟太子殿下一说,太子殿下也得琢磨。他们俩一块儿琢磨,就没工夫琢磨别的了。”
【娘亲好狡猾呀!】小宁儿在她怀里拍手,【送东西还能让大坏蛋和柳姑娘睡不着觉!】
凌乔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这叫攻心为上。”她靠在车壁上闭了眼,忽然想起昨日在宫里的事,睁开眼道,“对了,回去跟你大舅舅说一声,让他查查摄政王萧衍的底细。宁儿昨日贴着他的时候说比贴着我的护身符还暖和——一个活人身上哪来那么多灵气?这事不对劲。”
凌乔回了将军府,把宁儿哄睡了,转头就去书房找凌嘉树。凌嘉树正对着一摞折子发愁,见她进来,搁了笔:“太子府那边怎么样?”
“柳蓉收了药材,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凌乔在他对面坐下,把昨日宫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道,“宁儿贴着他的时候说比贴着我的护身符还暖和——大哥,你想想,一个活人身上,哪来那么多灵气?”
凌嘉树听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摄政王萧衍,我以前只当他是个不好惹的权臣,没往别处想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他顿了顿,“萧衍不是先帝的亲儿子,是先帝收养的义子。据说当年先帝在西北巡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时候他才三四岁,冻得半死,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什么料子的旧袍子,先帝瞧着可怜就带回来了。后来查了几年,也没查出来他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先帝索性养在膝下,封了王。”
“雪地里捡回来的?”凌乔皱了皱眉,“三四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一个人在雪地里活下来?”
“所以这事一直透着古怪。”凌嘉树把茶盏端起来,“朝里有人说他是胡人遗孤,有人说他是哪个获罪宗室的遗腹子,传什么的都有。先帝在世时没人敢议论,先帝一走,萧衍手里攥着西北三州的兵权,更没人敢说了。”他抿了口茶,“我让人去查查当年先帝巡边的旧档,看能不能翻出点什么来。”
“你且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