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宅的路上,苏砚一句话都没说。
车过第三个红绿灯,她才开口:“陈玄现在在哪儿?”
“老宅。下午我让人过去送了东西,说是‘城西李家的风水案已经结了,别再去了’。”陆执渊答得干脆,“他现在应该在家。”
“掉头。”
“去哪儿?”
“回老宅。先把人护住。”
——
老宅堂屋里,陈玄正坐在灯下,手里摊着一张黄纸,眉头拧成一团。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砚丫头,你回来得正好。城西那边——”
“别去。”
“我听说那边出事了。李家的祖坟,被人动了手脚,我一个老同行打电话来求我……”
“我说了,别去。”
苏砚进门,把门帘一放,走到桌边,一手按住那张黄纸。
她低头扫了一眼。
那纸上画着一个粗陋的符,笔断得厉害,收尾潦草,一看就是半成品。
“谁给你的?”
“我同行,老周。周守义,你不认得。”
苏砚抬头。
“这人,是不是最近半年,突然阔起来了?”
陈玄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他前些年过得紧,去年突然换了房,还请我喝过一回喜酒……”
“那喜酒,你别喝了。”
苏砚把那纸拿起来,两指一捻。
纸在她手里自己卷了起来,从边缘开始焦黑,一路烧到中间,最后一点灰落进茶盏里。
陈玄眼皮一跳:“砚丫头!”
“师父。”苏砚把茶盏推到他面前,“这符是给你准备的。不是给李家。”
“它叫‘引路符’。画到一半就断了,缺三道收尾。正常画符,符成的时候会有一道气落下,落不下,就是没成。”
“它没成,因为它的用处,本来就不是镇宅。”
“是给人身上开一个口子。开了,气就能往外流。”
陈玄盯着茶盏,脸色慢慢变了。
“你是说……有人想抽我的气运?”
“有人想抽你的。”
苏砚往前坐了半步。
“师父,听我一句。接下来三天,不出门。不接任何同行电话。不碰任何人送来的东西。要喝茶,喝我泡的。”
陈玄嘴唇动了动。
四十年了,他是师父,她是徒弟。今天,调过来了。
“……我知道了。”他终于点头,声音很轻。
苏砚起身。
走到门口,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他:“师父。”
“嗯?”
“上代天衍传人,是被人围杀的。”
陈玄抬起头。
“我这次醒过来,就是为了他们。所以这三天,你别给我添麻烦。”
“好。”
——
夜里十一点。
小满趴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鼻子贴在车窗上,抽了又抽。
“主人,第一处在东边。大概四公里。味道最浓,像是刚出货的。”
“走。”
第一处:**城东,一家养生会所**。
门脸高级,玻璃门,暖光招牌,门口一排香薰。
苏砚进去的时候,老板娘还在给三个中年女人推销“量子能量调理”。
“三位姐姐,这东西不是玄学,是科学。”老板娘讲得眉飞色舞,“量子共振,频率一调,磁场就通了,气运自然上来了……”
苏砚走到柜台边,抬手在柜台下按了一下。
“咔哒。”
一个暗格弹开,里面是一摞黑符。
全场静了三秒。
“这是——”老板娘脸色一变,扑过来,“你干什么!你凭什么翻我东西——”
“凭什么?”苏砚举起一张黑符,对着灯光,声音很平,“凭这张符,已经在给三位姐姐身上开口子了。”
“你们三个,最近是不是都特别容易累,晚上睡不好,家里总出事?”
三个中年女人面面相觑。
“是……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已经被人吸了三个月。”苏砚把符丢在柜台上,慢慢开口,“你们付了钱,还被人当电池。”
十一分钟后。
警车到。老板娘被带走。三个女人蹲在会所门口,哭得说不清话。
苏砚上车。
“第二处。”
第二处:**城南,一家寺庙旁边的香铺**。
香铺是老字号,三十多年。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见人先递香。
小满一进门,毛全炸了:“主人,后厨!后厨整面墙都是!”
苏砚绕过柜台,直直往后走。
后厨墙上,从地砖到天花板,一整面贴着黑符,密密麻麻,像某种丑陋的壁纸。
老头在后面尖叫:“你不能进去!这是我家祖传的——”
“祖传的煞?”苏砚转头看他,“你祖上要是知道你把铺子里做成这个样,得从坟里爬出来。”
……
第三处:**城北,高档小区的私宅**。
进门的时候,主人是个油头男人,正请几个朋友喝酒,桌上摆着一块“转运琥珀”。
苏砚一句话没说,走过去把琥珀端起来,往地上一摔。
“啪——”
琥珀裂开,里面黑的。
油头男人当场跳起来:“你疯了!这块我花了八十八万——”
“你花八十八万买了个抽气机。”苏砚低头看着地上那滩黑,“抽的是你自己。”
第四处、第五处、第六处。
前后不到三个小时。
七处,只剩最后一处。
苏砚上车的时候,小满已经趴在她腿边,尾巴都懒得甩了。
“主人……我鼻子要坏了……”
“快到了。”
“第七处,味道不对。”
苏砚抬眼:“哪里不对?”
“前六处,都是货。第七处……”小满的尾巴竖起来,“是**人**。”
##三
第七处:**城西,一处停工多年的烂尾楼**。
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灰尘打着旋。
苏砚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这一处,没有货。
也没有暗格、没有符纸、没有满墙的黑。
只有人。
一个男人站在楼中央,背对着她。
穿一身黑色长衫,头发束得整齐,身形很瘦,站得很直。手里什么都没有。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年纪看不出来——脸很年轻,眉眼却老得过分,像在里面装了很多年。
他看着苏砚,笑了。
“来了。”
苏砚停住。
“等我?”
“等了一整晚。”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破了六处,我全知道。每破一处,我这边就响一下。”
“所以我留在这里,等你。”
小满在她肩上低吼,喉咙里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砚抬手,轻轻按住它。
“你是衍煞的人。”
“算是。”男人点头,“不算高。只是跑腿的。负责这一片布点。”
“这六处,都是你的?”
“是我布的。”他承认得很干脆,“三年。三十七个人。一步一步,一点都不急。”
“本来还可以再布三年。”他叹了口气,“你来了,一夜就全废了。”
苏砚看着他。
“所以你不跑?”
“跑什么?”男人笑了一下,“我跑,这楼里三十七个人的气就没处去了。留在这儿,还能给你添点麻烦。”
他伸出手。
“我叫沈渡。”
“名字不重要,你要是想记,就记这个印。”
他的掌心里,一个扭曲的圆,中间穿一条线。
衍煞印。
苏砚的目光,落在那印上。
一秒。
两秒。
她忽然笑了。
“原来是你。”
“我?”
“三十七个人里面,有一个人叫陈玄。”苏砚一步往前,“他现在还在家里。你在我师父身上做下的手,我今天要一起收。”
沈渡静了静。
然后他摇头。
“那个老头,我没动。”
“没动?”
“名单上有名字,但是符没下。”他慢慢开口,“因为有人跟我说,那老头先别碰。”
苏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谁说的?”
“不能说。”沈渡笑着摇头,“说了,我今晚就活不了。”
“行。”苏砚点头,“那我换个问法。”
她抬手,指尖一捻。
空气里响了一声。
沈渡脚边的地砖,猛地裂开一条黑线。那线像活的一样,从他脚下往上爬,爬过小腿、膝盖、胸口,最后缠上他的脖子。
沈渡脸上终于变了色:“你——”
“我不打你。”苏砚说得很轻,“我只是把你身上,这三年替别人做的账,全部找出来。”
“你替衍煞布了三年点,一共害了三十七个人。每一笔,都在你身上。”
“现在,它们一起到期了。”
沈渡的身体,猛地一软。
他跪下去了。
不是害怕,是被扯的。
他身上那些经年累月积下来的因果债,全被苏砚一次性翻开。三十七个人的怨气、三十七个人被偷走的运气、三十七个人家里那三年莫名其妙的霉运,同时涌回来。
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难听的声音。
“呜——!”
那声音,像被淹了半截。
苏砚站着,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只是跑腿的。”她抬眼,“那你就好好活着,去给上面的人带个话。”
“告诉他们,天衍神算醒了。”
“三十七个人,我一个都不会让他们被抽走。”
“从今天起,他们动一次手,我算一次账。”
“算到他们付不出为止。”
沈渡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惧意。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你……你不是第一个天衍传人。”
苏砚定住。
“你以为你上代传人是怎么死的?”沈渡咬着牙,笑了一下,“被人围杀?是被人算准了才围杀的。”
“前面还有三个。”
“你,是第四个。”
“前三个,都死了。”
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起地上的灰。
苏砚站在那栋烂尾楼中央,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
“那正好。”
“前三个死了,第四个来收账。”
“这笔账,拖了几十年。”
“今天,我开始还。”
她转身。
“陆执渊。”
“在。”
“报警,把这栋楼里三十七个人全找出来。一个都不能少。”
“好。”
走下楼道的时候,小满在她肩上小声问:“主人……他说前面还有三个……”
“听到了。”
“那你怕吗?”
苏砚停下脚步。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怕。”
“但是怕也不耽误我算账。”
她抬头,望着远处城里的万家灯火。
那三十七个人,有的还在家里睡着,有的还在被窝里发愁,有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画了名字。
“明天天亮前,把人都找到。”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他们的运气,归他们自己。”
“没人能再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