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要见兵部的名册,先得过官面的关。
万年县县廨里,韦县尉捏着苏墨呈上的牒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亡走的镇戍兵卒,追捕归案是兵部与折冲府的事,我万年县一个捕贼的差事,伸那么长的手做什么?你抓的是杀人凶手,可这名册一调,就是往军里递帖子——军中无小事,懂么?"
祝九公在堂下站着,把断疤一挑:"韦公,人命关天,凶手就这几日要走脱。"
"走不脱。"韦县尉把牒文按在案上,"陇右到长安两千里,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驿路。本县即刻行文京兆府,京兆府行文兵部,兵部行文陇右——公文走三个月,人也跑不了三个月。"
苏墨在旁边静静听着,忽然开口:"韦公,凶手半月前就进了城。他不是路过的,是回家的。回家的凶犯,跑不了。"
韦县尉一顿:"回家?"
"他若想跑,昨夜杀人之后,闩门、题诗、留笛、留雁,件件从容,早连夜出城了。他没有走。"苏墨说,"他在等一件事——等我们把谎拆穿。满城的谎,一层一层,他拆不动了,才动了刀。"
堂上静了片刻。韦县尉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半晌,到底把牒文推回给书吏:"依你,加急。"
加急的公文也走了五天。第五日傍晚,西市的书肆里转进来一个人——风尘满身的一封信,外加一句捎给苏墨的口信。写信的是玉门驿的老驿丞,姓屈,信里附了一份抄件:玉门关戍卒名册,亡走栏下,一笔一划抄得工工整整。
抄件上写着:陈六安,渭州人,年二十八。三度从军,积功赐勋。戍满当代者三次,皆无代。开元二十三年冬,亡走。
三满不代。亡走至今,四年。
信尾还有一行小字,是屈驿丞自己添的:此人三战石堡城,皆生还。军中言其命硬,硬过了同队四十七人。
同队四十七人。
苏墨捏着信纸,指节发白。祝九公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一队五十人,回来三个,他是其一。"
第二日起,两人顺着钱和纸往下追。
西市质库里,朝奉翻出簿册:四日前,一胡髯壮汉,以军绢十二匹折钱,绢上皆有官印烙号。问他名姓,他说了个"陈"字,再不肯说。
纸马铺里,掌柜记得更清楚:也是那大胡子,买了一陌纸钱、三炷香,问乱葬冈里可有一座前年冬天葬的"陈家娘子坟"。铺子里的小伙计恰好领他去认过——在乱葬冈西头,一座小小的衣冠坟,坟前连块正经碑都没有,插一截歪木牌,写着"陈氏六娘之墓"。
"他去焚纸烧香,跪了半个时辰。"掌柜说,"哭没哭,小老儿没敢看。"
祝九公立刻带人去乱葬冈。坟还在,木牌还在,坟头的纸灰被雨水打成了泥。祝九公围着坟转了两圈,忽然蹲下,扒开坟头的浮土——只三寸深,底下就是草席包着的一件旧棉衣。
坟是空的。里头没有人,也没有骨殖,只有一件棉衣,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六瓣花。
祝九公的脸色变了:"这不是坟,是做给人看的。"
而此刻的苏墨,已经站在锦云楼里,把贺三娘钉在原地。
"妈妈说,六娘前年冬月病殁了,葬在乱葬冈。"他声音不高,"可乱葬冈的坟是空的,一件棉衣裹着,三寸浮土。六娘的人呢?"
贺三娘脸上的肥肉抖了抖,色厉内荏:"病殁了就是殁了!青楼女子,一领芦席卷了烧的多了,坟里还能给她埋金葬银不成——"
"死要见骨。"苏墨打断她,"官府验看埋瘗,例有骨殖。没有骨,就只有两个可能:她没死,或者,有人需要旁人以为她死了。"
祝九公在旁边慢慢开腔:"那位大胡子客,半月前来赎人,你说人殁了。他交了十二匹军绢,说是'遗物钱'。钱,你收了?"
贺三娘的膝盖一软。
跪下去之后,事情就顺了。她招认:六娘根本没死,那夜还活生生在楼上唱曲。大胡子白日上门寻妹,她见对方是个戍卒打扮,怕良贱之别、官司缠身,又贪那身军绢——便一口咬定六娘去冬病殁,连"衣冠坟"都是花三百钱央人连夜堆的,为的是"死无对证,绢也落袋"。她还撺掇六娘当夜从后门走,先去乡下避几日,等"殁"这事坐实。
"我让她走的!我让她走的呀!"贺三娘嚎啕,"谁知道她没走——谁知道她那晚……"
苏墨没有再听。
他一步一步走上二楼雅阁,站在那滩已经发黑的血迹旁边。窗外是暮色,他让人把当夜楼中的人一个一个传上来问。问到楼中琵琶手赵鸾鸾的时候,那个眉目沉静的女子抱着琵琶,垂着眼说了一句话:
"绿腰三年了,每月望夜,都要在这间阁子里对着月亮唱一遍《凉州》。"
"《凉州词》?"
"嗯。教坊新填的词,满楼都唱。可她只唱到第三句就不唱了。"赵鸾鸾抬起眼,"'羌笛何须怨杨柳'——唱到这一句,她就停。我问过她为什么不唱完,她说,后头那一句她唱不出口。"
后头那一句,是春风不度玉门关。
苏墨站在空阁子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把当夜所有的细节重新拼了一遍,像孟老爹拼一具碎骨——
二更。六娘在阁中,对月唱曲。她不知道兄长归来,只当按妈妈的吩咐,天亮就"殁"了,避去乡下。唱到第三句,泪落,歇了灯前的酒,正要吹烛收曲。
同一刻,坊墙外。一个从几千里外走回来的人,四天前被人告知:妹妹死了,坟在乱葬冈,他焚过纸,跪过半个时辰,交出十二匹绢换回一句"人殁了"。这一夜他越墙入坊,本是要再到那座空坟前坐一夜——却在墙内听见了歌声。
是那首曲子。是那个嗓子。是他十二岁离家那年被他驮在背上唱曲儿的小妹的嗓子,隔了十一年,从平康坊南曲一间亮着灯的阁子里飘出来。
一个从乱葬冈"死"回来的人,听见死人在唱曲。
郑驼子后来嘀咕:那种时候,换谁都得分不清是人是鬼。
他破窗而入。窗开,夜风灌进来,烛应声而灭。黑屋里陡然立起一条大汉,满脸髯须,颊上一道刀疤。而六娘认不得这个哥哥了。她十一岁被人牙子领走时,兄长还是个清瘦的少年。前几日,放印子钱的姜六夜半破过她的窗,欲行不轨,楼中人人都吓破了胆。此刻黑暗里又一条大汉破窗而入,朝她扑近——
她抄起案边裁衣的剪刀,拼尽全力掷了过去。
剪刀崩了尖。刀疤上的老卒在黑暗里应声挥刀,军阵里的本能,快过了他的心。
一刀。自下而上。横抹。
烛泪滴在案脚,滴在她袖上。灯灭在动手的那一刻。
然后他打着了火。
苏墨闭上眼。他验得出那面墙上的字迹,验得出那柄剪刀,验得出那段刀法。他验不出的是:火亮起来之后,那三尺血泊之间,兄妹二人,隔着十一年,认出彼此用了多长的一炷香。
只知道天亮之前,他在墙上题了诗,把笛子和木雁摆得端端正正,用细绳从门缝里拨回门闩,走了。
木雁,雁腹刻"六"。兄妹幼年,兄雕木雁为妹玩物,一人一只,腹底各刻名字。妹妹的那一只,随着她入了这座楼,此刻就压在她妆奁底层,雁身磨得发亮——原来案上这一只,是他自己贴身带了一万里的那一只。
现在,他的那一只,留在了她房里。
"拿人吧。"祝九公在楼下说,声音有些哑,"乱葬冈、灞桥、西市,他不会出城。他在等我们。"
苏墨却摇头,说出了和前一夜同样的判断:"他不在城门,不在渡口。他在那座空坟。"
暮雨又起。乱葬冈的荒草浸在雨里,一人一坟,一堆将熄的纸火。
那大汉跪坐在衣冠坟前,坟头的浮土已被他徒手刨开,那件袖口绣着六瓣花的旧棉衣,摊在他膝上。他听见脚步声围拢,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左手,把棉衣仔细叠好,放在坟头,拿三块石头压住。
然后他站起身,反手去抽刀。
刀出鞘半寸,停住了。
因为对面那个提灯的年轻捕快,在雨里开口,一句一句,把一首诗念了出来: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雨声里,大汉的手从刀柄上滑了下去。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道刀疤在灯火里像一道干涸的河。他看着苏墨,忽然抱拳,行了一个军中的礼,用嘶哑的陇右口音说了平生对官府说的唯一一句话:
"先生把诗念完了。"
上了枷,出乱葬冈,一路上他一言不发。快到城门时,他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她唱到第几句?"
苏墨勒住缰绳,雨顺着斗笠檐往下淌。
"唱到第三句。"他说,"后头那一句,她唱不出口。"
大汉没再说话。进城的时候,街上行人认出枷上的人,咒骂声、石子、唾沫,一路跟着囚车。骂什么的都有——杀妹的畜生,丧尽天良的胡儿。
苏墨骑马跟在囚车侧后,从头到尾,没有替他辩解一个字。
过一个坊门的时候,一块湿泥砸在他袖子上。他没有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