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五月,长安入了初夏,槐花开得满城甜香。
万年县廨里的光景也变了。从前捕快们破案,眼里只有脚印、赃物、仇家;如今一见现场有字,先就齐刷刷回头喊苏墨。郑驼子甚至弄了本破烂的《切韵》供在铺板上,逢人便说他也要识字。祝九公骂他附庸风雅,转头却把苏墨的值房从廊下搬进了西厢——离他自己的签押房只隔一堵墙。
"诗案苏"这个诨名,已经在平康坊到西市之间的地面上传开了。
第一个月,有人拿一封伪造的遗嘱来请他验字;第二个月,两个布商为一张假借据打官司,县里直接点名苏墨笔鉴。他验得极慢,极稳,从不出手惊人之语,只一层一层拆,像孟老爹拼骨。祝九公私下评价:这小子身上有股子邪劲——别人怕案子,他疼案子。案子在他手里不像差事,像人。
五月初九这夜,鸾鸾在锦云楼设了一席小宴。
席面摆在二楼那间已经重新裱糊过、重新挂了绣屏的雅阁里。没有外人,只苏墨与祝九公两个。锦云楼换了东家,贺三娘的官司结了,杖八十,赎为流外——楼中人去楼空,前尘如洗。鸾鸾如今执掌了南曲的琵琶教坊,眉目依旧沉静,怀抱一面旧紫檀琵琶,琵琶项上有一道细而深的裂纹,像一滴凝住的泪。
"这面琵琶,来历不干净。"她给两人斟了酒,自己却不喝,"流落到我手里之前,它原在教坊一个老乐工手里。老乐工死于十年前一桩没人再提的案子。这裂纹,是那天摔的。"
苏墨捏着酒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十年前。又是十年前。父亲死后同一年,长安城里到底还发生过多少桩"没人再提"的案子?
鸾鸾不再说下去,只把琵琶横过来,指尖一挑,弦音如水。
她弹的正是《凉州》。
一曲终了,她把一册手抄的曲谱推到苏墨面前:"绿腰生前抄的。楼中姐妹的东西,我不想留在坊里招眼泪。你是官府的人,也是把她唱不出口的那一句、唱完的人——这册子,你收着。"
苏墨双手接过。曲谱抄得娟秀,里头夹着一页薛麻笺,绿腰自己的笔迹,歪歪斜斜写着几句不成平仄的话:
井上月,井下霜,妾在井边望洛阳。井水照见旧时人,井水照不见旧时裳。
洛阳是六娘的故乡。井月、井霜,她在月下想念的东西,和那位从玉门关回来的兄长,隔着几千里,竟是同一轮月亮。
苏墨把那页笺夹回曲谱,郑重收进怀里。鸾鸾望着他,忽然轻声道:"苏捕头,往后楼里坊间,凡与字有关的冤屈,我替你留意。你替她们——把话听完。"
话音未落,楼下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郑驼子撞进门来,满头是汗:"祝公!苏哥儿!皇城北——胜业坊静安庵,出了命案!"
祝九公眉头一拧:"尼庵里能出什么人命?"
"死的是个老尼?"郑驼子喘着气,"不——是个借住在庵里的放归宫人。方丈说……说她是自缢的。可小的看了那场面,后脖颈的毛全竖起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她手里,攥着一块绣帕。帕子上绣的,是一只乌鸦,嘴里衔着一轮日头。"
祝九公和苏墨对视一眼。祝九公霍然起身,抓起腰刀,却在迈出门槛时回过头,声音沉得像铁:
"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宫里放出来的人,就是从天上掉到地上的雷。这案子,水深。到什么地步,什么时候,都得缩手。听见了?"
苏墨提起灯笼,只应了一个字:"是。"
胜业坊静安庵,已是深夜。
庵堂后院西厢,一盏孤灯。老死的那位放归宫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法号没起,庵中人只唤她云娘。她悬在房梁下,脚下翻倒一只蒲团。孟老爹验看半个时辰,出来时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是缢死,不是勒死再悬挂。"他道,"缢沟走向、尸斑落位,都对得上自缢。只是——"
"只是什么?"
"她足尖的蹬痕,朝南。梁下蒲团翻倒的方向,朝北。"孟老爹缓缓道,"人若是自己蹬开蒲团,蹬痕和倒向,该是一处。"
还有那块绣帕。帕子攥在死者右手心,攥得死紧,指节都僵了——自缢之人气绝之前,攥不住这样狠的一团。帕上乌黑一只寒鸦,鸦口衔着一小圈金线,金线绕成日形。
苏墨举灯,把整间屋看了一遍。
衣箱的铜锁被撬过,撬痕在锁鼻内侧,极细,是巧手。箱中细软俱在,一串铜钱原封未动——翻检的人不是为财。箱底空了一格,灰尘里留着一个四寸见方的印子,四边齐整,是取走了一只扁匣。
墙角的火盆里,有新烧的纸灰。灰里剩了小半角没烧透的纸,焦黄卷曲。苏墨用镊子拈起来,就灯细看,纸上残着四个墨字:
"……殿……娘娘……"
殿。娘娘。
再问庵中人:云娘是前年从掖庭放归的宫人,性情极静,白日在庵里替人浆洗缝补,夜里独坐,从不多话。只有一个小尼姑说过一句——云娘每逢月半,会对着一块旧帕子出神,帕上绣的什么,谁也没看清过。她问过一次,云娘只说了四个字:
"宫里的花样。"
苏墨立在尸体旁,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西市旗亭,那个微醺的清晨。
那日楼头有教坊的伶人唱曲助兴,三位诗人在壁上画痕赌胜负。伶人唱的第二支,正是王昌龄的旧作《长信秋词》。王昌龄当日蘸着酒、点着桌面说过的话,此刻一字一字从记忆里浮上来——
那不是一首题在纸上的诗。那是一把从宫墙里递出来的刀。长信,是失宠的宫人住的地方;昭阳,是得宠的地方。寒鸦色黑的鸟,尚且能衔着昭阳殿的日影飞过长信宫的檐;长信宫里的人,脸比鸦还冷。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玉颜不及寒鸦色。一个宫里的女人,恨自己比不上一只乌鸦,因为乌鸦的翅膀上,还沾着昭阳殿的日影,还能飞回去。
而她攥着这只鸦死去的时辰,攥得那样紧。
"祝公。"苏墨直起身,声音在寂静的庵堂里显得很清晰,"她不是自缢的性子。自缢的人,不会在死前把帕子攥成这样,也不会有谁、在她死后撬开她的箱子、烧她的纸、取走她的匣子。"
祝九公盯着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说过——缩手。"
"缩了手,"苏墨把那半角焦纸小心收进油纸包,一字一字道,"这案子就真的只有一只鸦了。"
他举起灯,最后看了一眼死者手中那块绣帕。灯焰一跳,鸦口那圈金线一闪,像谁的眼睛在暗处睁了一下。
"祝公,你看见这只鸦了么。"苏墨轻声说,"它衔的不是日头。它从昭阳殿衔来的那点影子——是有人不许她带出来的、一个人的影子。"
窗外,五更的风穿过庵堂的檐马,叮的一声,很轻,很冷。
第一案的卷宗上,写着"诗案第一号"。
而这一夜苏墨回到县廨值房,铺开一张新纸,磨了墨,在卷皮的题名处悬腕很久,终于落笔,写下四个字:
诗案第二号。
笔锋落定,他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