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录认到第三夜,苏墨合上誊纸,做了一件旁人看来不合规矩的事。他没有去查凶手的下落,先去查死者的一生。
"查案先查人。"他把这条写在卷首。锦云楼那桩案子教他的:一个人死在楼里,楼给她一个名字;如今这案子倒了个个儿——人死在庵里,名字倒是官卷给的,"放归宫人云氏"。可这也不是她的名字。她的名字,跟着她的三十年,一起锁在宫墙里头。
要开那把锁,钥匙不在官府。
——
第二日一早,他去了布政坊。
齐媪是祝九公托坊正寻来的,六十七岁,在一户致仕的员外家做绣娘管事,眼睛已经花了,手上功夫还在。她也是放归的宫人——出宫十一年,比云娘晚一年放出来。
两人约在坊口的茶肆。齐媪进门先看苏墨的手,看了才落座。
"宫里出来的人,先看人手。"她解释,"手干净的人,话才干净。"
齐媪与云娘在浣局共过两年事。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她记得的云娘,是掖庭誊写房里手最快的那个。
"誊写房是什么去处?"
"宫里的胳膊。"齐媪呷了口茶,"内外的册子——命妇的诰命底、宫人的名籍、各司的岁计账,都要誊。宫里不许外雇书手进的册子,都是我们这些没名姓的人誊。一年誊多少?没人算过。誊完一摞,交上去,烧掉旧的——我们誊的东西,存不了三天,可字从我们手上过,一过就是三十年。"
"没名姓的人?"
"掖庭三千,都有名姓么?"齐媪笑了一下,笑意很薄,"入宫那年,管事的登册,名字相犯的要改。云娘本家姓郑,闺名进宫那年就销了。那年春天宫里云多,管事一抬眼——就叫云娘。我入宫那年院里雀多,叫雀儿。还有个姐妹生在腊月,叫雪奴。我们的名字,是天上的云、树上的雀,落下来的什么,就叫什么。名字不是爹娘给的,是当差的人随手给的。"
苏墨默然。他在卷宗上写过多少人名——原来有一种人,名字是随手的。
"放归那日呢?"
"领岁赐。"齐媪的声音平下来,"一匹绢,几串钱,三十年的账就算清了。出宫的文书上写'宫人某氏,年若干,例归'——连个全名都不给。我们那批放归的,出宫那天在宫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谁也不说话。出宫文书一人一张,都攥在手里。攥出汗了,也没人打开看——看了做什么?上头没有你的名字,只有你的年头。"
一炷香。三十年换一炷香的工夫,几串钱,一匹绢。
"云娘出宫之后,你们有来往么?"
"头两年有。"齐媪的手指摩挲着茶碗沿,"后来各奔各坊,就淡了。听人说她进了静安庵,白日替人浆洗。她那双手——"齐媪忽然停住了,半晌,才说,"誊写房的手,去浆洗衣裳。你们官府验尸的时候,看她的指甲缝了吧。"
"看了。皂角碎屑。"
"皂角。"齐媪点点头,不再说下去。那两个字像一副担子,两头都是她的老姐妹。
苏墨问起那方绣帕。齐媪闭着眼想了很久。
"宫里的绣房,花样是官制的,带出一张就是罪。"她说,"可云娘那样的手——誊写房的记性,绣房的功夫——花样过了她的眼,就出不了错地在她心里。她出宫那年,管事翻她的包袱,翻到底,什么花样都没有。他们不知道,她把三十年的样子,全带在脑子里出的宫。"
"那只鸦——"
"死眼鸦。"齐媪睁开眼,"宫里的绣样,鸦眼都点活。她绣的死眼。官府的人不懂,我们出宫的人一眼就懂——那不是花样,那是话。绣给谁看的?绣给看得懂的人。宫里出来的人,谁看得懂?都看得懂。可谁肯替一只死眼鸦说话?"
茶肆里人声嘈嘈。苏墨低声道:"还有月半焚香。齐媪知道么?"
"望日。"齐媪说,"宫里的规矩,朔望两日,各司焚香告平安——香是内侍省配的,一炷,不许多。云娘那批人,三十年,每逢望日领线交活,都在香头底下排队。她出宫以后还留着这个规矩——不为平安。宫里的日子,是数着香头过的:一炷香一个月,望日的那炷香烧完了,这个月才算过完。她焚的不是香,是数日子。"
数日子。数什么日子?
齐媪像是没听见他没问出口的问题,自顾自把茶喝完。茶碗见了底,她才又开了口,声音低下去:
"官爷可知道,宫里的人为什么数日子?外头的人数日子,等的是年节、是儿女长成。宫里的人数日子,等的是放出宫的那一天——三千人,一等就是三十年,等出来的一炷香,和等不出来的三千炷香,烧的是一样长的。云娘数了三十一年,又出宫来接着数。依我看。她数的不是自己的日子了。"
"数谁的?"
齐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苏墨,一字一字:"数她还认得的那些人,还有几个活着。"
苏墨的笔在纸上停住了。他想起那十一行鸟名,一行一行,禽鸟的名目和数目——那不是编出来的册子。那是一个人,一年一年,望香而数,数出来的名单。
她数了半辈子,然后把它一针一针,扎进了布的骨头里。
齐媪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角旧绢。绢上有一方褪色的官押。
"我那份岁赐的绢,留了十一年,前年才剪了做鞋。这一角,押还在。"老妇人说,"官爷要验宫里的东西,这就是。宫里的绢,六六尺幅,押在角上。她那方帕子若是宫绢,你们量一量幅,就知道了。"
她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官爷。"她说,"名录上要是……要是数得出人名,别登报。宫里还剩的人,不多了。登出来,剩下的那几个,也活不成。"
——
回到县廨,苏墨依言量了帕子。五尺八寸——经年浆洗,缩了二寸。宫绢无疑。
他把这半日的查访誊成一页《死者行状》,与前几页并排。誊到最后,他在名录誊图的末行下头,添了一行小注:
"白鹊三——白鹊者,内侍省白直。白直三人,其中一人,誊写房出身,无姓,宫里唤云娘,三十一年。放归一年,见杀。"
写完,他搁笔,对着那三个字坐了很久。
名录上头一行那三个孔,扎得最深。他先前以为那是名录的起首,只是巧合。
此刻他忽然明白。一个人把三十年的仇人扎成一本册,头一行扎谁?
扎她自己。她把自己也扎在名录里,扎在最前头。她知道这本册子一旦被人认出来,头一个死的就是她。所以她把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名。
窗外暮色四合。郑驼子推门进来,神色郑重:"苏哥儿,祝公让俺传话——现场那撬箱的手艺,有说法了。那结,宫里掖庭的结。让你即刻回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