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年轻了,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怕苦、不怕累,用一腔热血就能在这片蛮荒贫瘠的土地上生生凿出一条路来。
可现实却像天山上的万年冻土,坚硬、冰冷,甚至带着某种漠然的残酷。
看着陆铮低垂着头、双肩微微塌下去的挫败模样,姜晓雯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她见过太多来到兵团的城里知识青年,但眼前这个浑身是泥的书生不一样。
他不是为了表现,也不是为了立功。
他那张磨破了皮、结着血痂的手掌,还有教案本上那一笔一画工整的字迹,全都是为了那几个甚至连普通话都说不囫囵的放羊娃。
这样的天真,虽然莽撞可笑,但在这片干涸冷漠的戈壁滩上,却显得如此罕见。
罕见得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护住那点微弱的星火。
姜晓雯站起身,走到陆铮身旁。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露出嘲讽的冷笑,甚至没有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她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有力地在陆铮那沾着泥浆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行了,别垮着一张脸。”
姜晓雯的声音放缓许多,像是化开一层薄冰的春水:“我只是告诉你戈壁滩的规矩,没说你这条路就彻底死绝了。”
陆铮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晓雯?”
姜晓雯转过身,抱起手臂,目光落在窗外苍茫的沙梁上,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泥坯现在不能脱,但学校后头那片碱土坡上,早些年林场烧荒留下一批烧结砖的残渣和乱石块。
用那个掺上生石灰和黄泥,能把南墙的缝子咬死,冻不裂。”
“柴油桶的事,你别去农机站碰一鼻子灰了。
后勤仓库的赵干事是我爹当年的老部下,明儿我巡线顺路去一趟团部,看看废品堆里有没有漏油报废的旧铁皮。
若能拉回来半截,我找林场修理所的张瘸子帮你焊个炉膛,他欠我两张野兔皮。”
陆铮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至于哈森家……”
姜晓雯转过头,看着陆铮,眼里带着一丝狡黠与挑战:“他确实固执,但他最敬重有骨气的汉子。
你明天要是去,别穿你那身斯斯文文的中山装,带两包公社供销社最好的莫合烟。
他要是让你喝酒,你就咬着牙跟他干两碗马奶酒,等把他喝高兴了,再拿你的账本出来砸他。
只要你能把他喝服,那老家伙说话算话,两个小子绑也会给你绑到教室来。”
陆铮只觉得原本凉透的胸膛里,那团火苗“腾”的一下又重新窜起来。
“晓雯,那……护送路线……”
“路上的事,我想办法。”
姜晓雯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无比笃定与坚毅:“我不能保证每天把孩子送到你门口。
但我负责的那段巡护线路,可以往南稍微偏两里地,卡在沙窝子和古河道交汇的风口上。
只要我在哨上,那一片的独狼就不敢轻易露头。
但丑话说在头里——”
她严肃地盯着陆铮的双眼:“必须让孩子们结伴,人手一根带铁尖的红柳棍、怀里揣上火柴。
在这片荒原上,想念书,自己也得先学会当一头狼。”
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吹动桌上的图纸,纸页哗哗翻动。
陆铮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英姿飒爽的姑娘,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他却只是重重地挺直脊梁,庄重地向她敬了一个并不算十分标准的青年团礼。
“晓雯同志,谢谢你。”
姜晓雯微微一愣,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来。
“行了,酸不溜秋的书生气。”
她一边往门外走,一边扯了扯军帽的帽檐:“赶紧把你脚上的泥巴洗干净吧,臭烘烘的。
明儿一早,我让人把石灰给你拉过来两口袋。
你要是连南墙都堵不好,往后的硬仗,你也别打了。”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屋外的风沙。
片刻后,外面传来清脆的马鞭声和枣红马畅快的长嘶,渐渐远去。
陆铮站在桌前,看着图纸上被姜晓雯手指划过的痕迹,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泥垢与血泡。
现实确实残酷,冰冷如铁。
但他握紧双拳,嘴角扬起一抹比晨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不怕难,只要有人同行,天山脚下的风再大,也吹不灭这荒原上的第一缕人间烟火。
姜晓雯走后,院子里再次剩下陆铮一人。
狂风卷着黄沙在空旷的操场上打着旋儿,可陆铮的心里却再没有半分孤寂与无力。
他深吸一口带着沙土味儿的冷空气,觉得这风似乎也不像之前那般凛冽刺骨了。
他重新挽起裤腿,大步走回刚才那个烂泥坑。
不过这次,他没有再继续和那些注定要在寒风中变成碎冰渣的草泥。
他抄起铁锨,将已经和好的一部分湿泥铲进土箕里,挑到教室背后的南墙根下备用。
干完这些,太阳已经完全西沉,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在向这片荒原做着最后的告别。
气温下降得极快,刚才还只是微凉的风,此刻打在脸上就像刀割一样。
陆铮打着冷颤,去伙房胡乱对付一口干硬的窝头和热水,便点起煤油灯。
这一夜,他没有再画那些不切实际的图纸,而是翻出两本厚厚的农业和畜牧业书籍。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一字一句地啃着关于细毛羊配种和草料配比的知识。
他不光看,还拿笔在草稿纸上不停地算着,直到把哈森大叔家那二十只细毛羊一年四季的吃喝拉撒、繁育周期。
甚至连可能出现的疫病和损耗,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等他合上书本,揉着酸涩的眼睛时,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院子外头就传来一阵粗犷的拖拉机轰鸣声。
陆铮披着衣服跑出去一看,只见一辆冒着黑烟的“东方红”停在校门口。
一个穿着旧棉袄、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跳下车,从车斗里往下扛麻袋。
“你就是新来的陆老师吧?”
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声如洪钟:“我是林场的,姜干事昨晚连夜交代的,这两袋生石灰,还有半车拉扯好的碎砖头块,全给你卸这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