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圆圆是在半夜被叫醒的。
刘宗敏宅里的偏院不算小,但墙高,天被切成窄窄一条。她每天夜里都听见更鼓从远处传来,一道一道,像有人在数这城里还剩下多少个更次。三月十八日夜里,更鼓乱了。先是密集得像炒豆子,然后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在低声哭。
十九日清早,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刘宗敏的亲兵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烟灰,对看门的老仆说:“宫里没了。皇上走了。”他说“走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人搬了家。陈圆圆坐在窗下听见了,手里的木梳停在发间。
崇祯死了。北京城换了主人。她第一个念头是:吴襄呢?
吴襄是吴三桂的父亲,她的“公公”——如果外室也算的话。田弘遇把她送给吴三桂的时候,吴三桂在辽东,北京这边只有吴襄和吴家的正妻。吴襄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让管家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就算是安置了。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两年多,吴三桂回来过两次,加起来住了不到一个月。其余的时间,她就是一个被寄存在吴家后院的人。吴襄对她不算坏,但也不算好,逢年过节让人送点东西来,平日不大过问。有一次她在廊下碰见吴襄,吴襄正在跟人说什么事,看见她,忽然停了口,等她走远了才接着说。
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说吴三桂在辽东打了败仗,说朝廷里有人参他,说吴家在北京的日子不好过。这些事吴襄不让她听。
现在吴襄被大顺军抓了。陈圆圆是从墙根底下听来的。刘宗敏的手下把吴襄押到比饷镇抚司去的那天,两个老仆在院门口低声议论,说“吴老爷这回怕是过不去了”,说“夹棍上了两回,银子交不出来”。陈圆圆站在门后,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她想吴三桂知道了吗?他在山海关,手里有四万兵,他会不会回来救他父亲?
后来她才知道,吴三桂派来北京探听消息的人,从永平道上折回去的时候,山海关的关门已经快合上了。吴三桂从永平掉头的那一夜,她在这间偏院里也听见了动静。刘宗敏的人半夜出入,马蹄声很急。天亮的时候有人告诉她:吴三桂反了,唐通被赶出关了。
她问:“为什么反?”
没人答得上来。后来有各种说法。有人说是为了她,说刘宗敏把她抢了,吴三桂冲冠一怒。这话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井边打水。她把水桶提上来,手很稳,心里觉得荒唐。她跟吴三桂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吴三桂看她像看一件从京城送来的礼物,收着,摆着,但不常看。他会为了她反?
但她明白这话是怎么传出来的。一个总兵开关迎清,需要理由。为一个妾室复仇,这理由够艳,够通俗,够让天下人嚼舌根。真正的原因——他父亲被拷饷、他手里的兵被李自成视为威胁、他李自成那里换不来比清朝更好的条件——这些东西太硬了,不好听。而她陈圆圆的名字,往那上面一搁,故事就软了,滑了,人人都能咽下去。
二十日那天,刘宗敏来了。
他没进正屋,站在院子里,看了她一眼。陈圆圆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刘宗敏说:“吴三桂反了,你知道不知道?”
“听说了。”
“他要是打进北京来,你猜李将军会怎么处置你?”
陈圆圆没说话。刘宗敏自己接了下去:“李将军说,吴襄先留着。你要是老实待着,吴襄兴许还能多活几天。”
他说完就走了。陈圆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她把这句话掰开揉碎地嚼了一遍,嚼出两层意思:第一,大顺军暂时不会杀吴襄,留着他当人质;第二,刘宗敏来这一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李自成要是败了,刘宗敏手里攥着吴襄的一条命,也就攥着跟吴三桂讲价钱的一根线头。
那她呢?她是刘宗敏手里的一张牌,还是李自成手里的一张牌?或者更糟,她是一张谁都不在乎的牌,只是恰好被放在了刘宗敏的桌上?
二十三日,吴襄的人头被挂上了永平城头的消息传回北京。
那天傍晚,刘宗敏宅里的人都缩着脖子走路,没人敢大声说话。陈圆圆坐在屋里,把一床旧被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吴三桂现在更不会停下来了。他父亲死了,他把这个账记在李自成头上,怎么算都是他开关迎清的理由更硬了。
她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吴三桂从宁远回来述职,住在家里。有一天傍晚下雪,他在廊下站着,她端了热酒过去。吴三桂接了酒,忽然问她:“你觉得北京好吗?”她不知道怎么答,就说“好”。吴三桂喝了一口酒,说:“北京是好,就是太远了。”她当时不懂这句话。后来她懂了:北京离山海关太远,吴三桂的兵在辽东,家在京城,两头顾不上。这种顾不上,在太平年月是麻烦,在乱世就是要命的事。
现在吴襄死了。吴三桂顾不上的人没了。他剩下的只有那四万兵和七八万跟着他撤进关的辽东百姓。他必须为这些人找一条活路。这条路通向哪里,她陈圆圆不知道,但她知道一定不是回头路。
二十五日,李自成从山海关方向退回来了。败兵涌进北京城,到处是丢盔弃甲的兵卒,满街都是骂声和哭声。陈圆圆听见有人在墙外喊:“吴三桂把鞑子引进来啦!”又有人喊:“皇上要走了!”她以为“皇上”说的是崇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顺军也管李自成叫“皇上”。
二十六日夜里,刘宗敏的人开始撤。偏院门口的那几个守兵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最后连看门的老仆也收拾包袱跑了。陈圆圆在院子里坐到天亮。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推开院门,街上空空荡荡,几件破衣服挂在树杈上,风吹过来一飘一飘的。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吴家在北京的宅子已经被抄了,吴襄死了,正妻和子侄也死了。她在这城里不认识什么人。她想起田弘遇,可田弘遇早就死了。她想起梨园里的旧姐妹,可那些人散的散、死的死,剩下的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院子里的几件散落的东西拾掇了一下,回屋找了一身还算干净的衣裳换上。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显得眼睛格外大。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很难看。她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上。
五月初,吴三桂的先锋进了北京。
消息是隔壁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告诉她的。老头从街上回来,说:“平西王的兵到了,满街都是白布条子。”陈圆圆问:“平西王是谁?”老头说:“就是吴三桂呀,崇祯爷封的平西伯,如今摄政王封了平西王了。”
她听到“平西王”三个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她找了一根木簪把头发挽好,换了一身从当铺里翻出来的旧布衣裳,走到吴三桂军营门外,对守兵说:“告诉平西王,陈沅在门外。”
守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领她进去。
吴三桂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他抬起头看她,看了很久。他瘦了,也黑了,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头上的发茬短短的,像刚割过的麦茬地。
他说:“你瘦了。”
陈圆圆站在帐门口,没有动。她说:“王爷,妾身有一句话,想问很久了。”
“你说。”
“你在永平道上掉头,真的是为了我吗?”
吴三桂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地图卷起来,动作很慢。卷完了,他看着她,说:“天下人需要一个由头。你恰好是那个由头。”
陈圆圆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口上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她说:“我知道了。那王爷现在打算怎么安置我?”
吴三桂说:“跟着我走。往西。路还很长。”
陈圆圆跟了上去。她坐在一辆从大顺军手里缴来的骡车上,车轮碾过卢沟桥的石板,往保定方向走。吴三桂骑马走在队伍前面,马颈旁边挂着一只木匣,她不用问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出城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的城墙。城头上已经换了旗帜,白的,蓝的,镶着边。她想起三月初她还在这城里,每天听更鼓,每天数着更次。现在更鼓不响了,她也不知道往后该数什么。
骡车一颠,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吴三桂的背影上。那个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把插在土里没有拔出来的刀。她不知道这把刀接下来要往哪里砍。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谁的由头了。她得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位置。
骡车过了卢沟桥,往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