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霄静静地听于文轩把话说完。
他双眸清冷,嗓音低沉地出声劝了一句,“文轩,既然弟妹不喜欢柳嫣来府上住,你可以在外面寻一处院子,让柳嫣去外面住上几日,何必把人留在府里添堵?”
“………”
于文轩摇了摇头否决这个建议。
“母亲本来对微微就有意见,若我真的为了她,这样安排表妹,母亲对微微的成见便加更大了。”
“再说了,嫣表妹只是在这里住一阵子而已,微微她回娘家住上几日也好。”
傅云霄顿了顿,他其实并不认为文轩这种做法很好。
简直就是委屈了弟妹。
他淡淡道,“或者,你可以带着弟妹去城外的山庄住,眼不见为净,正好散散心。”
“老祖宗近日的身子骨欠安,我身为长孙,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去山庄。”
于文轩把和离书从棋盘上拿开,随手放在一旁,“今日我已经没心情与你下棋了,改日再约吧。”
傅云霄捏起一枚黑棋,放入棋盘,起身整理衣袖,“这一局,我赢了。”
于文轩:……
傅云霄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玉,转头看向于文轩。
“文轩,我还记得当年你求娶到弟妹的第二日,便提着一坛酒来我这里喝,你像傻子一样高兴了一整天。”
那天,他也陪着他喝醉了。
“你还是去哄哄她吧,若哪天你真的后悔了,想挽回,便来不及了。”
后悔?
于文轩一巴掌拍在桌上,挑了挑眉,“我后悔什么?这次说什么,我都不会去哄她了!”
她现在连和离书都敢写了,还想让他去哄她?
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后悔’两个字。
“云霄哥,你无需担心,过段时间,她自己想开了,就会回来了。”
傅云霄见好友这么肯定她会自己回来,终究没有再多言什么。
他抿了抿唇,或许吧。
十三岁那年,傅云霄随父刚回京述职。
他的性子清冷沉闷,又喜静,于文轩强行拽他出去玩。
那天,于文轩拉着他去见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他指着那小姑娘,得意扬扬地炫耀,“云霄大哥,她叫萧凌微,我以后要娶她为妻!”
才十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腰间就挂着一把剑。
她见到傅云霄的时候,丝毫没有任何扭捏,大眼睛弯成新月牙,脆生生地唤他,“云霄哥哥好!”
后来,他入了镇抚司,成为了一名锦衣卫,手上开始染了人血,从那时候起,他便不再跟他们两人日常出游。
有一次他去追踪犯人,途中经过城外溪水,无意间看到了一名少年蹲在一名少女面前。
少年是于文轩,少女是萧凌微。
少女的绣鞋沾了泥,绣鞋脱下放在了地上,露出一双秀足,正气鼓鼓着。
而向来骄傲的于文轩,竟单膝跪在地上,用他自己的衣服替萧凌微擦着脚。
于文轩不知道说了什么话,似是哄着她。
少女展颜一笑,娇艳明媚。
纵是满地春色,周遭的一切也瞬间黯淡,只剩下那抹笑容。
傅云霄偶尔会想起少女那抹让满地春色都比不上的笑容。
可如今,那个曾跪在地上替她擦脚的少年,亲手毁了她的笑容。
……
宁远侯府大门外。
积雪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
人在雪中行走困难,更别说马车了。
萧凌微戴着帷帽,面纱遮面,轻轻吐出一口白雾,她手执一把伞,走到了府外。
而她身后跟着四名抱着行囊的丫鬟。
她们今日出行,因为这场大雪,不能坐马车,只能徒步走回萧府了。
傅云霄站在雪中,眉眼冷淡,手执着一把黑伞,飞鱼服下摆被寒风吹得微微飞起一角。
萧凌微看到了他,她或许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太过狼狈了。
现在最不想让认识的人,看到她狼狈的一面。
萧凌微低垂眼帘,快步行走。
她高估了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脚下一个没注意,整个身体直直倒了下去。
“少夫人!”
如玉扔下手里的行囊跑过去,却是慢了一步。
预想中的摔倒并未袭来。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大手先一步扶住了萧凌微的手臂。
男人将她托起,又立刻把手撤走,推退开半步,守礼至极,并未有任何逾矩。
“这路不好走,雪天路滑,你让丫鬟扶着。”
他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凌微怔愣了一瞬间,她隔着帷帽白纱,低声道,“多谢。”
傅云霄淡淡颔首,目光略过她身后的四名丫鬟。
他抬手招来自己的随从,吩咐道,“你们两个帮她们拿行囊,一路护送到萧府。”
“是!”两名随从恭敬地应下后,便去接走如玉她们的行囊。
傅云霄吩咐完,转身就离开了,完全没有给萧凌微开口道谢的机会。
与此同时,听闻院的书房内。
吴管家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禀报,“公子,少夫人她带着四名丫鬟回萧家去了,她们带了行囊。”
这几年,大公子跟少夫人也不知道吵多少回了。
这还是第一次见少夫人带着行囊离开。
于文轩微皱眉头,“嗯。”
吴管家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外头风雪大,少夫人只能徒步,是否派几个护卫护送少夫人回去?”
外面天寒地冻的,街道上少有人出门行走。
若少夫人在路上遇到不长眼的恶人,被冲撞了可不好。
“不必,她自己没有提,那就算了,又不是没有长嘴。”
于文轩将茶盏搁在案上,挥挥手让吴管家退出去。
吴管家应了是,躬身退出了书房。
于文轩拿起萧凌微写的和离书,胸口莫名堵着慌。
自从孩子出了事,她跟母亲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多了。
他夹在她们两人博弈中间,渐渐地……他对她偶尔也会生出一些不耐烦的情绪。
不去哄她,有可能会后悔?
会吗?
于文轩并不认为自己会后悔。
“大哥,大哥,”于玲珑拉着柳嫣进了书房,甜甜地娇笑道,“大哥,我跟表姐比诗画切磋,想请你做个评判,可以吗?”
于文轩将和离书收进衣袖,眉眼微蹙,“玲珑,你的丹青之术,一直久滞不前,还需要比吗?”
柳嫣噗呲的一声,掩唇轻笑,一双水眸温柔地望着于文轩。
“………”
于玲珑瞪了自家大哥一眼。
她眼珠子一转,笑道,“大哥,那你跟表姐切磋,我来当评判,如何?”
柳嫣看向于文轩,挑了挑眉,“正好,我也想领教表哥的丹青之术,你若是赢了我,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若是往常,于文轩自然会应允。
不过想到衣袖里面的和离书,他拒绝了。
“我有事,改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