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虎只是把铜钱跟布匹收归自己囊中,但是羊、酒他都没有碰。
不但没有动,反而很大方地将羊、酒拿了出来,招呼全堡的士兵一起吃。
这一点他还是拎得清的。
羊、酒这些东西目标太大,领赏人牵着羊,载着酒回来的时候,全堡的人都看见了,这东西瞒不过去的。
如果将这些东西都昧下,那跟当着全堡乃至关城上官的面抽自己耳光有什么区别?
传出去了,他这个队正还当不当?
因此他就大方地分了,最起码表面上能过得去。
至于铜钱、布匹等东西,是装在箱子里的,悄悄地抬进了屋子里。
谁也不知道箱子里面到底有多少铜钱,多少布匹。
当天傍晚的时候,黑石堡中就点起了篝火。
几堆柴火在城堡外面的空地上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音。
火舌舔舐着夜空,将一半的雪地也映照成了暖红色。
烤羊的香味被北风吹得很远,堡子里原本存在的霉味、汗臭都被烤羊肉的香气冲淡了很多。
士卒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喝到兴头上时,还扯着嗓子吼两句不成调的歌谣,将这些天来守堡的苦闷,全部发泄了出去。
火焰将一张张被酒精熏红的脸映照得通红。
自从黑石堡建成以来,第一次如此热闹。
至于这些羊跟酒的来路,士卒们门清。
上头为什么突然赏羊赏酒?是沈浪带着人,大半夜摸出去,拼了命,宰了三个蛮子,用命挣出来的。
酒过三巡,不少人都开始醉醺醺的,口中的话也就多了起来。
“沈浪这个人,很能干。”
“可不是?要是没有他,咱们怎么吃得到这顿荤腥?”
“这年月,能带着人活着回来的,那就是爷。”
一口一个沈浪,念的都是好。
就连之前躲着沈浪走的人,此时借着酒劲也改了主意,围在沈浪跟前,又是敬酒又是攀谈。
沈浪来者不拒,与大家打成一片。
孙虎也围坐在篝火旁边。
手里拿着半只烤成焦黄色的羊腿,面前放着一碗酒,吃肉、喝酒、笑,也表现的极为开心。
可这香喷喷的羊肉到了嘴里,却是味同嚼蜡,不管怎么咀嚼都咽不下去。
甜的、咸的,在他嘴里都变苦了。
他胸口憋闷,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沈苍的那封信。
此时此刻,上面每一个字都成了烧红的锥子,在他脑海中不停地翻腾、搅动。
——五天内,如果还不能弄死沈浪的话,就别怪我将之前发生的事全都曝光出去。
沈苍手上有他的把柄。
这是致命的把柄。
真要捅出去的话,孙虎也就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
每每想到这里,孙虎就感觉后颈发凉,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浪必须死!
并且还要自然地死去。
最好不要让别人查到我的头上。
这三句话在他脑子里翻腾了一整夜。
篝火熄灭之后,天边也开始泛起了鱼肚白。
他反反复复地思考着,越想心里越是沉重,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又一层地流下来,甚至将衣服都打的微微湿润。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一条计策,才在他心里逐渐成型。
黑石堡的井在冬天的时候就会结上厚厚的冰层,冰面很硬。别说取水了,就是用铁钎子抡起来砸下去,也砸不出一个像样的坑来。
全堡五十多个人饮水,目前只能从两个地方取水:
一条就是西面的河沟,离得近,道上也比较平坦。
另外一条就是东边的河湾,距离比较远,但是那里时不时的会有蛮人的骑兵经过、饮马。
西面河沟冰层极厚,因此让沈浪去东边的河湾取水,很合理。
至于说他死在蛮人手底下,那是沈浪倒霉,跟孙虎没有半点关系!
此刻天还没亮,除了值守人员之外,全堡的人都还沉浸在梦乡中,周遭寂静,只有风声吹过。
孙虎差人将沈浪叫了过来。
他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刚正不阿的样子,好像在为全堡的饮水问题发愁。
“沈浪,堡里的水,不够了。”
“你带着十个人,去东边的河湾。凿开冰面,取水。”
他伸出五个手指,在沈浪面前晃了晃。
“装满五十桶,天黑之前,给我回来。”
“如果晚了,或者取的水不够,导致堡子里的士卒没水喝,可别怪我治你的罪!”
孙虎的语气阴恻恻。
沈浪瞬间反应过来孙虎打的什么主意。
用全堡的舆论来给自己的行为施加压力。
把最远、最危险的东边河湾给他去干,还给他定了一个“五十桶”的死命令,根本就不可能完成。
完不成的话,就会耽误全堡人的饮水。众口铄金,一个人说一句话,都可以把他淹死,昨天晚上建立起来的一些认同以及情谊,也会瞬间烟消云散。
如果在半路上遇到蛮骑,那他自然也会死在蛮骑手底下,甚至连个全尸可能都保不住。
当真是一条毒计。
沈浪内心明了,但是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点了点头,答应了。
“行。”
孙虎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沈浪又慢悠悠地加了一句:
“不过,我要多领几天的干粮。”
“还有,工具我要自己挑,带足了。”
孙虎看着他,沉吟了一会。
沈浪这样说,是怕自己半路上断粮、缺工具。这样的要求很合理,并没有一点问题。
憋了好久,也没有想到可以用来反驳的理由。
“随你。”
孙虎最后还是从牙齿缝中挤出了两个字,挥了挥手之后就转身离开了,眼不见为净。
沈浪不耽误时间,选了十个人。
都是最近决定跟着沈浪,且被沈浪特训过一段时间的汉子,手脚颇为灵活,胆量也在沈浪的潜移默化下变得不小。
带上凿冰用的铁钎、木桶、绳索以及干粮之后,一行人就出了城堡的大门。
出堡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东方天空中还有半轮淡薄的月牙。
雪原上白茫茫的一片,一望无际,寒气无孔不入,骨头缝里仿佛都透着寒意。
呼出的气一出就变成了白茫茫的雾气,糊在眉毛上,形成一层薄霜。
王石头回头看了看堡门。
黑色的夯土墙,在晨光之中显得非常冷峻遥远,仿佛一只蹲伏在雪原上的怪兽。
他呵出一口气来,小声说:
“哥,咱们这一出去,怕是不好回来了。”
沈浪走在最前面,脚步没停。
也没有说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快速地想着。
东面的河谷距离黑石堡大约两里地。
两岸很宽阔,往北就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一眼就可以看到天边。
这样的地形,如果遇到蛮骑的话,被一轮冲锋,那估计阵型都摆不出来,就直接被冲散了。
到了之后,沈浪并没有马上让人凿冰。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河岸上除了几丛枯草,别无遮挡。
冰层很厚实,看不清水底的情况。
之后,他蹲下身,抽出刀来,在冰面上用刀背轻轻敲了一下。
“当、当。”
没有任何裂缝出现。
沈浪心中已经有数了。
他重新站起身来,让众人都围过来。
压低声音:“今晚,不回堡了。”
大家都愣住了,相互对视间,面面相觑。
整个堡子的人,都等着喝水,不回去,那下场不得老惨了?
沈浪不紧不慢的解释:
“这条河的东边,就是蛮骑饮马的老路。孙虎不让咱们去近的西边,偏让咱们来这远的,压根就没打算让咱们活着回去。”
“这冰面站人没有问题,你们也看到了。咱们脚底下这层冰,就是现成的路。”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与其一直待在这里取水、等死,不如一鼓作气。
到了晚上之后,沿着冰面走到城堡后面。
“把孙虎,直接弄死!”
话一出口,就有人腿软了。
“杀……杀队正?”
一个老兵模样的人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沈...沈浪,那可是犯上,是死罪!”
沈浪问:
“那你觉得,在这河谷里老老实实取水,咱们十个人,能凿出五十桶水来?”
那个人张开了嘴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沈浪又加了一句:
“再退一步,就算真凿完了,半道上撞上蛮人的骑兵,咱们十个,还是个死。”
“孙虎压根没给咱们留活路。他今天支咱们来东边,就是想让咱们死在外头。你留着他,他转过身,还得在别处要你的命。”
没有人再说话了。
寒冷的北风穿过了河谷,士卒们陷入到了一种静默的状态。
只能听到细雪落在衣服上发出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王石头第一个站了出来。
“大哥,我跟你干!”
他声音极为坚定,双目圆睁,做出了这个让他把命都押上的决定。
有人带头之后,其他人也就跟着一起发了狠劲。
“干!”
“他娘的,反正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沈大哥,算我一个!”
第二、第三……
到第十个为止。
没有一个人退出。
沈浪看着一张张咬着牙的脸,心里松了口气。
挨个拍了拍肩,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低沉地说:
“好。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起玩命的兄弟。”
“不是他孙虎死,就是咱们死。今晚,拼了。”
大家纷纷点头,双目当中,已经有熊熊火焰开始燃烧。
沈浪这才将自己的原本计划,和盘托出。
众人听到后,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眼中也浮现出了兴奋的情绪。
这个计策,极好。
沈浪将手中的工具分好之后就开始布置了。
凿冰。
声音越大越好。
动静越大就越像真的。
他指了指河边。
“再去河岸上,升起几堆篝火,把火架高,把烟扬起来。”
“做出这河道这边,出来了不少人的样子。”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
前天晚上,蛮人的骑兵就已经来黑石堡探查过了。他们当时杀了三个蛮子,剩下一个回去通风报信。
因此那些蛮子,肯定就得到了情报:黑石堡的士兵并不算多,是一块容易啃咬的骨头。
沈浪就是要做一场戏,让蛮人听到的戏。
他们在这里闹的动静越大,蛮人也就会以为,出来的人越多,此时正是黑石堡内最空虚的时候。
他们大概率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攻击黑石堡的机会。
而等到蛮人真的攻击堡子了,他们十一个人可以趁乱冰面绕到黑石堡的后墙。
拿下孙虎的人头。
把所有的罪都归咎于蛮人,而且要稳稳当当地嫁祸给蛮人。
神不知,鬼不觉。
王石头明白了,但内心还是有些焦虑:
“大哥,那要是蛮人的骑兵,先来打咱们这些取水的人,咋办?”
沈浪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河面光滑。他们真来了,咱们就往河中央跑。”
“马踩在冰上打滑,追不上人,他们一定不敢深追的。”
沈浪的解释有理有据,大家这才彻底放心下来,各自领取任务之后就开始忙碌起来。
一时之间,河谷中凿冰的声音、人们的呼喊声、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的声音混杂在一块儿,颇为热闹。
铁钎碰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铛铛”声,在宽阔的河谷中回荡。
几堆篝火燃烧起来,浓烟直冲云霄,被风吹散后,飘到极远的地方。
远远看去,河道边上好像有一支相当大的队伍驻扎在那里,人来人往的非常热闹。
时间流逝。
太阳渐渐西斜,慢慢落下。
天边最后一缕暗红色也消失了之后,黑夜蔓延而来。
晚上了。
凿冰的声音也没有白天那么大了,毕竟这么一天下来,大家都有些累了。
篝火还在燃烧,火焰被风吹得忽高忽低,在雪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晃一晃的,远远看上去,就像是群鬼乱舞一样。
沈浪忽然抬手,低声喝道:
“停!”
众人马上停止了手中的工作,整个河谷瞬间寂静下来。
沈浪慢慢的俯下身去,把耳朵贴在了冰面上。
地面微微震动。
一下,又一下。
这是马蹄声。
由远到近,越来越急的马蹄声。
数十名骑兵在河道边上不远处呼啸而过。
而他们的方向,显然就是黑石堡!
沈浪站起身来,双目在篝火的反射下,亮的吓人。
“来了。”
他低声喝道,之后就率先行动起来。
“都起来!顺着河面,往黑石堡跑!快!”
十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爬上冰面,猫着腰朝黑石堡的方向飞驰而去。
风声耳边呼啸,脚踩在冰面发出“噔噔”的声音。
没有人开口,只有一片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快到黑石堡的时候,他们远远就看到了。
火焰。
冲天而起的大火。
堡门已经被蛮人从外面强行撞开了。
整座黑石堡,充斥着混乱。
喊杀声、哭喊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直刺耳朵。
堡里的不少新兵,每日都只是训练,执勤,根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
因此他们被蛮人的骑兵一冲,阵脚就立刻散了。
有的抱头鼠窜,有的瘫倒在地,拿不住刀,哭着喊着往墙角的暗处钻。
沈浪带着人,摸到了堡墙根下。
他们一个叠一个,搭起人墙,翻过了墙头。
扑通一声,十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落了下去。
沈浪站稳之后朝四周看了看。
这一眼,他就忍不住笑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火光之中,一个人影抱着一大包细软,慌不择路地往马房方向跑去。
孙虎。
见到堡门被攻破之后,这个队正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带人抵抗、上墙头,而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骑上马就跑。
沈浪心中冷笑不已,他在地上捡起一把刀,猫着腰走到马房门口停了下来。
背光、持刀,挡在马房门口。
过了一会,孙虎牵着马慌忙从马房里出来。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还紧紧护着怀里那包细软,脚下虚浮,显得颇为狼狈。
走了没两步就被沈浪堵在了门口。
“队正。”
沈浪语气冰冷,像夜晚的北风一样,刮的孙虎的脸庞生疼。
“堡门都破了,你不带队抵抗,这是要去哪儿?”
孙虎身体瞬间僵住。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明明支开了所有人,就想着偷偷跑掉,结果却被人抓了个正着!
更没想到,把他抓了个正着的人,居然是沈浪!
他的脸色“唰”一下就变白了。
“沈浪?”
他结结巴巴的问:
“你、你不是去取水了吗?!”
沈浪缓缓将刀横在身前,刀身散发出冷冷寒光。
“我要是不回来,怎么能看到‘堡子被破、队正先跑’这一出好戏?”
孙虎一手牵着马,一手抱着细软,身上自然是没有武器的。
因此见到沈浪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刀子之后,被吓了一跳。
他强撑着,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是队正!这黑石堡的队正!你今日杀我,一样是犯上作乱,是死罪!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你活不了!”
沈浪听完之后,脸色丝毫没有变化。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似乎早就已经为孙虎安排好了后路:
“堡门被攻破之后,队正大人拼死抵抗,力战不退。”
“最后为国捐躯,死在蛮人的刀下。”
“这个结局,你觉得怎么样?”
孙虎双目圆睁,伸出手来指着沈浪,声音颤抖:“你...你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条腿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样。
“沈浪!沈兄弟!沈大哥!”
他说话很乱,一把鼻涕一把泪,什么体面、什么尊严都不在乎了。
“之前是我不对,是我有眼无珠!你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行吗?”
“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针对你了!我给你做牛做马都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沈浪拿着刀一步一步的朝前走。
火焰把他的脸照得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你针对我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
“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话一说完,就有一股浓烈的骚臭味混着夜风里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孙虎竟是被吓得尿了裤子。
堂堂一个队正,被自己队里的兵吓得尿了裤子,这种事情说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
由于拖的时间有点久,加上这里本来就聚集了一些人,不少四散溃逃的新兵,也都下意识的聚集了过来。
他们躲在暗处、墙后,发抖着,眼睁睁地看着。
周围战斗的声音似乎都小了很多。
沈浪不再犹豫了。
举刀斩击。
干净利落地抹在了孙虎的脖子上。
孙虎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嗬嗬”地叫了两声,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地上。
细软散落在地上,铜钱洒落一地,沾染上星星点点的雪与血。
沈浪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刀,转身面对着惊慌失措的新兵们。
“孙虎临阵脱逃,丢下黑石堡不管,按律,当斩!”
一声怒喝,声音很大,压过了四周的厮杀声。
“现在,所有人都给我打回去!”
“谁再敢想着逃跑,孙虎,就是他的下场!”
说完之后,沈浪也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去拿着刀就冲进了战斗之中。
刀光一闪,一个冲上来的蛮骑被他侧身让过马头,反手一刀斩落马下。
血溅到了沈浪脸上,但是沈浪的眼睛没有眨一下。
他率先前冲的身影,像一盆滚油,兜头浇在了那些正往后退的人群上。
本来已经散去了的士气被他这样一冲,又硬生生地给拽了回来。
“跟着沈浪!”
“拼了!”
“把堡子抢回来!”
新兵们又喊叫起来,聚在一起跟着沈浪冲了上去。
沈浪一边冲杀,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喊:
“都别乱!拿刀的,跟我上前!拿枪的,堵住门口!”
“只要把大门抢回来,这些骑兵就是瓮中之鳖!”
火光中,他的人影犹如一把烧红的铁刀一样,在混乱的战场之上劈开了一条路。
跟着他从冰面上爬回来的十一人,一个个眼眶通红,手握刀锋已经出了汗,紧贴在沈浪两边冲向中心。
堡门那边的喊杀声突然就大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