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鹅山禅音敛尽,山域初定。
黄根须谋划落空、败走的消息,悄悄传入何家洞的封印深处。
此地镇压着黄葛树精与红刺藤精二妖。昔日它们在巴山之内残害生灵,造下无数杀业,还自封黄大仙、红云大仙。百年之前,上代镇妖人陈留根布下大阵,将二者囚锁于此。
听闻谋划落空,两妖勃然大怒。
黄大仙根须狂涨,凝作两座如山巨掌,狠狠拍向封印结界;红云大仙催动万千棘藤,化作漫天藤矛,狠狠刺向阵眼。两妖合力猛攻之下,洞府剧烈震颤,碎石簌簌滚落,禁制光芒忽明忽暗。陈留根残魂所化虚影感知异动,自虚空缓缓显化,出手加固封印。
他一身粗布旧衫,神色沉静如山。左手掐雷祖诀,食指中指并作剑指,拇指扣锁煞印;右手捏太清剑诀,直指法阵核心。踏罡步斗,金光咒音在洞府之中隆隆回荡: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受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妖魔丧胆,邪祟灭形;急急如律令!"
咒音落,三道鎏金法印轰然沉进法阵中枢。暗金色符文缠绕成链,死死箍住动荡的结界,汹涌妖气瞬间被强行压下,洞府重归死寂。二妖困在禁制之内,空有一身妖力,寸步难出。
黄大仙桀桀狞笑,言语刺骨,向着虚影蛊惑:
"陈留根,我真不知该笑你聪慧,还是笑你愚钝!你以身化阵,耗去毕生修为,残魂只剩五百年寿数,连轮回都入不得。你拼死镇压我等,到头来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这般执着,又有什么意义?
天上仙神逍遥自在,谁又记得你在巴山所做的牺牲?你既不能成仙,也无法轮回,今生一过,万事成空,何苦与我等死磕到底?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凡人生死自有天命,天道尚且置之不理,你又何必苦苦出头?
不如你我定下盟约,放我二人脱困,我助你冲破元婴桎梏,尽享人间快活,何等逍遥!"
一席话说完,陈留根神色分毫未动。一旁红云大仙轻叹,语声带着惋惜,接续劝诱:
"正是这个道理。你修道百年,不曾贪恋红尘欢愉,到老孤身一人。你不妨看看世间凡人,十几岁便知寻欢作乐。红尘万般快活,只在一念抉择之间,可你偏偏选了这条最难、最苦的路。你守着这片深山,舍弃天伦、情爱、富贵,拼尽性命积攒功德,到头来无庙宇供奉,无香火凭吊,不过是替天上仙神做嫁衣罢了。"
陈留根虚影目光如炬,声如洪钟,震彻洞府:
"我虽不曾贪恋红尘富贵,没有享过儿女情长。但我辈巴山镇妖人,以身承道,职责便是护佑一方山河,岂容魑魅魍魉,祸乱乡野!"
黄大仙嗤笑一声,满是讥讽:
"说得倒是清高!无利不起早,你无香火、无酬报,还要耗损残魂苦苦镇着我们,到底图什么?难道甘愿做大巴山一条看门的忠犬?"
红云大仙尖声附和:
"哼!别以为所有妖族,都像金鹅大帝那般蠢笨,为一枚延寿丹,甘愿做守山的囚徒。那延寿丹哪里是赏赐,不过是天道抛出的饵食,是捆住它的枷锁!我妖族生来向往自由,怎会甘心受缚?你们镇妖人能不能守住巴山这片地界,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云台之上,陈留根静静伫立,听着二妖轮番挑拨,心知再多争辩也是徒劳。他清了清嗓音,沉声开口:
"是非功过,自在人心。我辈镇妖人,上不愧苍天,下不负黎民,此生护佑巴山,但求无愧本心。纵使化作尘埃,道心不改。"
两妖对视一眼,正要再出言蛊惑,却见陈留根身形缓缓飘起,虚影渐渐淡去,只一道冷厉余音留在洞府之中:
"尔等安分守囚,若再敢兴风作浪,休怪我镇妖人的镇邪酷刑,叫你二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消散,虚影彻底隐入虚空。
沉寂片刻,黄大仙面上怒火尽数敛去,眼底翻涌着阴毒算计,一声冷嗤:
"以为一道封印,便能永远困死我们?太小看我们了。"
红云大仙眼珠一转,低低发笑:"山有倾颓之时,河有回转之期,办法,从来都不止一种。"她凑到黄大仙身侧,压着声音耳语,"大哥,天规道律能镇妖,却管不住凡人心中的贪念。"
黄大仙心头一动,眼中精光一闪:"此计大妙!"
毒计就此敲定。
几番较量,它们深知正面硬撼镇妖人毫无胜算,无异于以卵击石。想要搅动巴山风云,乱中寻机破局,便要换一条路子——妖身不能亲出封印,借凡人之手,搅乱尘寰。
主意已定,二妖收敛外泄妖气,装作俯首受囚、安分悔过的模样,希望瞒过镇妖人一脉的感知;同时暗中放出散在外间的根须,尽数潜伏隐匿,改换谋划,不再强攻,转而专门引诱、放大凡人心中的贪念。
何家洞群山连绵,村落散落偏僻,山高路远,正是滋生邪祸的绝佳之地。
村里少年何大体,年方十七,生性懒惰,日日盼着不劳而获。这份贪懒的心性,恰好被潜伏在外的妖根捕捉,成了它们绝佳的棋子。
一日午后,他在后山荒坡捡到一截黝黑妖藤根,随手带回柴房搁置。入夜之后,妖根潜入他睡梦,在梦里百般许诺机缘,告诉他无须辛苦苦修,便能轻易攫取人间富贵。
被贪欲缠裹的何大体,循着根须暗中指引,寻到一处隐秘古洞。石台之上,静静放着一卷黑气萦绕的诡道秘典——《幻影偷天诀》。
这是二妖耗费千年妖力炼制的旁门邪典,不修本心,只寻捷径,内藏三门阴毒法门:
神行术,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窥宝术,掐指一算,便能探知珍宝藏处,绝对贼不走空;
隐匿术,可敛去自身气息,遁影无踪,偷盗无痕。
这部秘典无需修炼,只需将书卷贴于额头,神通便自行烙印识海,如同与生俱来。何大体初得神通,心神震荡,仍疑是南柯一梦,快步出洞试法。隐匿、神行二术随心施展,方知机缘为真。他俯身叩拜,高声起誓:"大人,从今往后,您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愿做您最忠实的马仔。"妖根耳畔传音,只要谨守誓言、俯首听命,他日荣华无尽。何大体贪欲大炽,咬破指尖立下血誓,愿受妖根调遣,誓死追随。
黝黑妖根一卷,一缕妖气入他识海,烙下暗印。他浑然不知,这不劳而获的机缘,乃是万丈深渊的开端。
巴山看似安宁,封印稳固,妖邪蛰伏。谁也不曾知晓,地底囚妖已布下凡人棋子。
暗流潜行,祸藏乡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