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本是天高气爽，万里无云，红叶飘零，更不用提刘太妃所居住的宫殿，精致高贵，别具一格，让人看了心情舒畅，然而如此静谧的环境却被质问声打碎。

“你们这帮太医平日里是做什么的，母妃到现在都还没有醒过来！”沈颐横眉冷眼对着跪倒一地的太医怒喝。

这群无能之辈，偏偏连刘太妃到底是怎么回事都说不清楚。

“齐王殿下息怒，请让微臣为娘娘看一看。”太医院院判提着木箱，跪在沈颐脚边，“微臣行医已有二十余载，见过不少病症，说不定能诊断出太妃娘娘是怎么一回事。”

沈颐的眉目是他见惯了的儒雅温和，混杂着目中难以抑制的悲愤，他冷冷道：“还不快去。”

“是。”院判急忙拎着药箱进去，示意其他人都出去，伸手给太妃把了把脉，良久，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身体冷不丁地晃动了一下。

“怎么样？”沈颐焦急地问道。

院判声音低哑，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沈颐：“回殿下，太妃这个病实在罕见，微臣行医这么多年，也只遇到过一次，他们不知道是什么病症也是正常的。”

“你快说，什么病，可有诊治的方法。”

“方法有是有，不过.......”院判面露难色，“需要一名习武的女子的鲜血做药引。”

有东西在沈颐的脑海炸开，他忍不住惊呼出声：“什么？！”

“需要一名习武的女子的鲜血做药引。”院判又重复了一遍。

他却故意不提楚若珺，只是道：“这习武的女子本身就少，江湖上说不定能找到一二，只是.......”院判叹了口气，声音含着遗憾：“只是，太妃娘娘的身体虚弱，脉象不稳，恐怕不能耽搁太长时间。”

又一记惊雷在沈颐的脑海炸开，他的身形晃了晃，痛苦地皱住眉。

“对了。”院判好像忽然记起了什么，惊喜道：“殿下未过门的王妃，楚小姐，不就是现成的药引吗？”

沈颐的眉头紧皱，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今天早上，楚若珺还因为母妃出言不逊而气愤离开，让她用自己的鲜血来救人，先不说她答不答应，自己就先违背了不会再让她受委屈的诺言。

“殿下，百善孝为先啊，刘太妃一个人在这皇宫里，整日惦记的都是殿下您啊，太妃娘娘可是您的亲生母亲，您就为了她......”院判的目中浮起哀伤，还想继续说，被沈颐抬手示意，而闭上了嘴。

沈颐凝眉，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刘太妃，心里泛起无言的酸楚。

为了母妃，他只好硬着头皮去找楚若珺。

可是，对楚若珺的亏欠，又该如何补偿。

残阳如血，楚若珺听白芷报齐王殿下来了，稍微疑迟，便说：“让他进来吧。”

当沈颐再度出现在她的眼前，楚若珺礼貌地笑了笑，“刘太妃还好吗？”

他垂首，看不出情绪，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不大好。”

十指无意识地扣进手心，刘太妃被自己气到了，这是楚若珺意料之中的事情。

“若珺。”沈颐艰难地开口，“我娘她......”

“她生了一场病，这场病来得迅疾，而且罕见至极。”沈颐目光复杂，“太医院的人说，要想治疗此病，需要用习武的女子鲜血作为药引。”

跳跃的烛火炸裂于彼时相视无言的氛围中，将他拖曳于墙壁上的阴影又染上一层暗色的痕迹。

楚若珺沉默不语。

“现在想起我家小姐来了。”白芷气不过，没好气道。

楚若珺也呵得笑了一声。

白芷接着道：“太妃娘娘既然看不起我家小姐是习武之人，还请齐王殿下找个高贵的血来救娘娘吧，我家小姐怕是会玷污了太妃娘娘高贵的身份。”

沈颐怔了怔。

楚若珺漫不经心地朝沈颐笑了笑，“白芷说得对，抱歉。”

在前所未有的寂静中，他扬首闭目，似乎正在以这种方式平息内心的悸动。

在长久的静默中，沈颐终于低低开口：“若珺，对不起。”

他那样的看着她，目中有悲呛和难言，沙哑地开口：“今天的事是我娘不好，我之前和她说得好好的，让她不要为难你，没想到她......”

楚若珺从没见过他有这样绝望的神情：“我对不起你，我娘也对不起你，如果你能帮我救救她，我娘一定会感念你的救命之恩，到时候，她一定不会为难你的。”

楚若珺沉默不语，心里的情绪早就七零八落的，散落的厉害。

有些人啊，就是嘴上厉害，可是心里早就柔软得一塌糊涂。

“若珺，只要你能救我娘，我什么都能给你。”沈颐眼眸炽热，“若珺，我这辈子没有求过人，你.......”

有股炙热自心底泛起，楚若珺略笑了笑。

沈颐展眉，像是松了极大的一口气般，温和地朝她一笑。

楚若珺哑声开口，“要多少血？”

白芷听她这么说，吓得腿都软了，抱着楚若珺的胳膊急声道：“不行啊，小姐，你别做这样的傻事，说不定还有别的法子救太妃娘娘。”

“白芷。”沈颐目中浮起哀伤，“我知道，你是舍不得你家小姐，我也一样舍不得，可是......确实是别无他法了。”

白芷略笑了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想要小姐的血来救人，也要问将军答不答应。”

白芷心中不安，说罢便行色匆匆地去告诉将军。

漆红色的房门自外被大力踹开，先进来的是阴沉着脸的楚将军。

楚若珺手里握着的那柄寒冷的短刀，已经缓缓地刺进了自己的左臂的皮肉，鲜血顿时如泉涌般淙淙流出，带着滚烫的温度流到她胳膊下的那盏青色白瓷茶碗里。

楚将军沉了沉眸色，额角青筋微显，“齐王殿下，我楚明纲不似小女这般心善，既然小女救太妃于危难中，我也要看到齐王殿下的心意才行。”

沈颐怔了怔，良久才开口，“楚将军要什么，只要本王能做到，一定竭尽所能。”

“金山银山。”楚将军冷冷丢下这句话，便不再看他一眼，伸手抓着楚若珺的胳膊，将金疮药撒上去。

“爹，你的药果真管用。”楚若珺若无其事道，“立刻就止住了哎。”

“流死你才好！”楚将军阴沉着脸，从白芷手中拿过白布条，三下两下，动作利索地缠绕好。

“金山银山，我会为将军寻来的。”沈颐注视着她，目光复杂。

他心里无不爱怜，可是又别无他法。

少女的心思总是很傻，单纯又倔强，嘴上强硬得厉害，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

楚若珺强撑着让自己看起来没事，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

她觉得有些头晕，单手扶住桌子，身子虚软往下倒了下去。

“若珺！”“小姐！”

沈颐扶着她，怜爱地注视着她，艰难道：“对不起，若珺。”

对不起，真是何其简单的三个字。

楚若珺无力地抬了抬手，牵强的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你还是快点拿着药引去救太妃娘娘吧。”

沈颐将盛着她鲜血的茶盏小心翼翼的放入随身带来的木盒子里，目光隐忍而又心疼的看了若珺一眼，“若珺，保重，我明日再来看你。”

楚若珺略略笑了笑，“希望你下一次来，带来的不是坏事。”

沈颐心底泛起无边的酸楚，这次又让她受委屈了。

他爱怜地注视着她：“一定。”

在摇曳的烛光中，她目送沈颐往外走，直至离开她的视线。

楚将军一直都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他极其介怀这件事，楚若珺隐藏过往的屈辱她可以咽下，割破胳膊为了一个所谓的药引，她可以咽下，但是并不代表楚将军能和她一样隐忍。

楚若珺想象得到，他得知自己要为齐王殿下做药引时，他宁可从此得罪了皇家，也不想这样窝囊地活下去。

她不知道该如何同父亲讲，讲自己的心甘情愿。

楚将军摸了摸若珺的头，叹了口气：“傻孩子。”

“你要知道，一个男人，他要么给你很多很多的爱，要么给你很多很多的钱。”楚将军又补充道：“爹不求钱和爱都能得到，但是如果一样都不占的话，要他作何。”

楚若珺默然低头。

在暖黄的烛火中，楚将军爱怜地注视着她：“以后有什么事，先和爹商量商量。”

楚若珺点了点头，“好。”

白芷端来红枣莲子羹，看着她喝下半碗，心中不忍，问道：“小姐这样做，值得吗？”

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是那个人一开口，你就拒绝不了。

“我不明白啊，小姐，我真的不明白。”白芷端着碗立在一旁，眉目间全是化解不开的疑惑，“人人都夸赞齐王殿下，南安郡主想嫁他都想嫁疯了，为什么我没觉得他哪里好呢？”

“他每一次出现，带给小姐的都是伤害，小姐一向很聪明的啊，怎么遇到了他，就犯糊涂了呢。”

楚若珺扯着仅存淡淡粉色的嘴唇一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好些一遇到他就被蛊虫上身，不忍心看他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