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生百世，缘起缘灭，皆已注定。

汉国，鹿林镇。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晨光熹微，天开一线。

一位白衣年轻人牵着马，走进了鹿林镇。

年轻人眼如春日，眉若秋月，相貌温和，长发用金丝发带束起，应是尚未及冠的年纪。

他的右腰挂着一柄白鞘长剑，左腰则缠挂着两块腰牌，一块腰牌为蓝田玉所铸，表面温润光泽，上书“逍遥”二字；另一块腰牌为昆仑宝玉所铸，牌面字体古朴沧桑，刻写“天策”二字。

鹿林镇大门牌坊处，一位老人无精打采坐在自家的算命摊子上，迎着朝阳，背靠牌坊，正昏昏欲睡。

白衣年轻人牵着马，走到牌坊处，春风吹拂，腰牌和发带，迎风飘荡。看着正在瞌睡的老人，年轻人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算命摊的桌面。

老人闻声，睁开朦胧的双眼，便听见了一句：“老先生，这大白天打瞌睡，生意怕是不好做吧？”

毕竟还是初春的清晨，气候尚且寒冷，老人搓了搓浑浊且疲惫的双眼，又紧了紧略显单薄的老旧麻衣；最后，老人伸手到嘴边，哈了口热气，搓着手反问年轻人：“这天底下最难的事，不就是从别人的口袋里拿钱么？”

年轻人温和笑道：“也对。”

老人上下打量了一眼，就年轻人的这身衣着，一看便是位富家子弟，于是问道：“公子是要测字、看相，还是抽签、算命？”

年轻人微微一笑，“还是测八字吧，我出生于承平元年，十月二十二。”

老人装模作样的掐指推算了一会，随即皱着眉，煞有其事的说道：“按这生辰八字推算的话，你这命格可是罕见的八苦之命。”

年轻人“哦”了一声，也没拆除老人的江湖伎俩，反而十分配合的问道：“敢问老先生，何谓是八苦之命？”

“话可能不怎么好听，但……”老人酝酿了一番，缓缓说道：“佛门有八苦，这八苦离魂之人，生而迷茫、一世孤苦、姻缘难得，一生中求而不得、爱别离、怨憎会苦、五阴炽盛，佛门八苦尽得之。”

听了老人“不怎么好听”的一番话，年轻人依旧笑容灿烂，他从怀里拿出一锭金子递给老人，面色温纯的说道：“清晨湿气重，老先生年纪大了，身子骨怕是挡不住这初春的风寒，往后还需多注意身体。”

汉国边陲的军士，一年的饷钱也就十二两银子，自古金贵银贱，白衣年轻人递过来的这一锭黄金，至少可以换上一百二十几两白银，这一百多两白银足够五口之家吃上十数年。

老人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接过金锭，声音颤动的感激道：“多……多谢公子，其实我八字算的也……不怎么准，刚刚都是胡言乱语……”

年轻人打断了老人的话，毫不在意的说道：“佛门八苦，生是苦，老是苦，人生苦短亦是苦，人一出生就如同进入了苦海，唯有死后方能脱离。”

“不过，前路纵多坎坷曲折，艰难险阻，亦不是我退缩之理由。”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这一生，只求个无愧于心。”

老人面色复杂，叹息道：“希望他日再见，公子依旧能像今日这般，不改初心。”　　

春风拂过，白衣年轻人起身牵马，离开了鹿林镇。

没多久，老人又迎来了第二位客人。

这是位身形魁梧的大汉，满脸的络腮胡子，脸部的轮廓鲜明如刀刻，一对浓密的剑眉，英武不凡，高挺的鼻梁配着一双明亮的大眼，虎虎生风。

如同铁塔的高大男子，迈着大步走向算命摊，他对老人恭敬作揖后，便坐在了老人对面的椅子上。

“前辈，我们曾经见过。”

老人或许是年纪大了，对魁梧男子没什么印象，但听着魁梧男子笃定的话语，便在脑海努力回忆着关于男子记忆。

沉思片刻，老人才用带着不确定的口气，问道：“好像…约莫是见过一次，我记得你姓‘王’来着？”

魁梧男子点头说道：“晚辈王老虎，三百多年前，曾与家师去九天剑宗，观礼过论剑大典，就是那时见过的前辈。”

听见王老虎这个名字，老人灵光一闪，想起了魁梧男子的身份，这是一位故人之徒。

老人絮絮叨叨的说道：“我记得，你好像是叫王小虎来着，什么时候改名了么？对了！你师傅他过得可好？上次九天剑宗一别，我与他已经多年未见了。”

王老虎尴尬一笑，自打他师傅给他改名后，王小虎这个名字，已经有好多年没人提及了；但听闻老人提起自家师傅，王老虎眼神随即黯淡，低声道：“家师，百年之前，就已然登天了。”

听闻故友死讯，老人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我一直飘零在外，老友们先后故去，也未曾得知。”老人望着王老虎，又说道：“不过，他有你这个徒弟，极阳宗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王老虎与老人客套了几句后，便说了这次来此目的，“前辈可知我极阳宗之秘？”

老人诧异道：“略知一二。”

王老虎面色郑重的说道：“我极阳宗在千年之前，曾名阴阳宗，当时是两法证道，一法是《天阳真火决》，一法就是《崟姬葵水决》，《崟姬葵水决》因为修炼条件苛刻，所以很快就没落了，但据说两法合一，便可化虹飞升；家师穷极一生，寿元耗尽前最大的遗愿，便是希望能找到一位可以修炼《崟姬葵水决》的弟子，完成历代先辈引以为憾的夙愿。”

老人听王老虎诉说了宗门之秘，面色沉重的问：“你将极阳宗的不传之密，告诉我这个外人，这样真的好么？”

王老虎苦涩一笑，解释道：“前辈是家师挚友，而且这世间除了前辈的天运大衍术，恐怕再没有人知道，我想找的人在什么地方。”

老人满脸无奈的说道：“你师傅曾与我提起过《崟姬葵水决》，他说修炼《崟姬葵水决》者，多是绝情绝性之人。天道循环，这功法之所以失传，我猜测‘是为天道不容’，你若执意寻找，怕是难得善终。”

王老虎起身，对老人郑重作揖道：“极阳宗多年夙愿，传于我手，怎能轻言放弃，此事所有后果，由我王老虎一人承担，万望前辈成全。”

老人叹了口气，闭眼掐指推算，几个呼吸后，老人睁开眼，双瞳中闪过一缕金芒。

“你要找的人，眼角处长有一颗痣，她会去谪仙城，参加昆仑万仞。”

王老虎闻言，欣然起身，抱拳感谢道：“多谢前辈。”

老人摆了摆手，说道：“去吧。”

王老虎一闪而逝，老人则抬头，望着湛湛蓝天，他从怀里拿出白衣年轻人给的那锭金子，愣愣发呆。

忽然，老人没由头的感到懊恼，他自言自语道：“这天下，当真就不能让老夫，有片刻安宁么？”

老人的对面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

男子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好似在自言自语：“苍生大炼狱，人生在世，如何能得安宁。”

老人望着斗篷男子，“这应该是第三次见面吧？”

斗篷男子点头，“初见你时，您只是个算命先生；再见您时，您却成了九天剑宗的宗主，这次第三次见面，身份又有不同。不过无妨，我这次之所以来找你，是希望你将来，您在第二次见我的时候，能转告我一些话。”

“什么话？”老人问道。

斗篷男子开口：“中州有誓水之滨，蜀山有千亩竹海，九黎国有青丘之泽；这大千世界，还有许多你未曾领略过的风景，去你真正的看一看这个世界，还有人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端等你。”

听闻斗篷的男子的言语，老人震惊问道：“那时传你天运大衍术，没料到你既能修至如此地步；你在那古往今来之间，究竟看见了什么？”

斗篷男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回答道：“青云劫时，我看见了龙族共主鸿狄的舍生取义，看见了望帝杜宇的十万崆峒斩天罗，看见了佛祖南笛临死前的不动明王，还看见了余青云的天地大义！”

老人沉默了片刻，问道：“那此去经年，你所求为何？”

斗篷男子淡然道：“所求不多，仍然是无愧于心。”

老人感叹道：“这世上最难的事，就是无愧于心啊。”

斗篷男子反问道：“这天底下最难的事，不应当是从别人口袋里拿钱么？”

老人哈哈大笑，“那也对。”

一问一答，一如当年。

春蝉凄切……

隔着一张桌子，两人宛如疲倦的老狗，各自安逸的享受着初晨的安宁。

最后，斗篷男子对着老人郑重作了一揖，一揖到底，“这些年，多谢‘道圣’前辈了。”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摸着手里的那一锭金子，微微抬头，迎上恒阳洒下的余光，声音沙哑，好似扪心自问：“千生百世，缘起缘灭，不曾更改；难道这世间宿命，真的都…皆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