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安被叩响车窗的声音吵醒，耳边的嘱托被现实拉扯回来。清隽的面容从车窗上方盖下来，眉目间是让人安心的笑意。有那么一瞬间，苏长安看着周现，眼前弥漫起一层水汽。

书法展室内是极简主义风格，通篇的素白，原木色的元素穿插其中，含着古风古色的意味。偶有行人步履轻缓的在一旁路过，或是三两个人低头轻声交流，目不转睛的研究着什么。墙面上裱起来的不知道是出自哪些大家之作，苏长安不懂，倒是一边的周现，视线像是黏在了墙上，不肯移开片刻。苏长安不想打扰他，一个人百无聊赖的走马观花的看，走过下一条长廊脚步倏地止住。

楚铮依旧是瘦。她今日少见的没有穿长款的大衣，上身裹了个宝蓝色棉外套，灰色线性直筒裤下踩着新款匡威，少了抹戾气，倒是像初见时的少年模样。只是一个侧脸，漆黑的眉目，硬挺的鼻梁，白得过分的脸色。上次的不欢而散像是隔了很远，每次瞧见楚铮，苏长安的心里就又酸又涩，还掺杂着莫名其妙不问缘由的感动。

“阿铮。”

极轻柔的唤她，楚铮回头，和苏长安的目光刚好撞上。身边喊她的人已经先她一步向楚铮走过去：“什么时候来的？”

周现的背影挡住了楚铮的半张身子，从苏长安的角度看，他们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像是日常里形影不离的旧友。苏长安一阵恍惚，是啊，楚铮再也不是【里仁】的学子了，她们再也不会同班学习同桌吃饭，也不会有人在课间趁她熟睡之时一把揪着她的领子扯出门外了。

胡思乱想之际，周现回身向她招手。走近的时候，调侃声堪堪入耳：“她有这文艺细胞？你问她分得清小楷和隶书的区别吗？”

苏长安：“......你笑什么，周现？”

周现仿佛心情异常的好，笑得开心极了：“没什么。”

人是习惯的产物，一旦脱离了原本的舒适圈，改变了周遭的环境，就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可是楚铮不在乎。别人对她这个转校生的议论纷纷，从来不是能让她关注的事情。除了身边少了苏长安，一切没什么不同。她也早就不是刚进校门的楚铮了。

她唯一没变的，是不主动惹事，也从不怕事找上来！

“这里仁不要的垃圾，怎么净会往我们这边扔，当我们东里好欺负吗？”

楚铮眼睛一冷，女生摆出了一副“我说的就是你”的十分挑衅，声音大的引得身边过往的人频频回头。

“这不就是和里仁的苏长安天天一起的那个吗？果然，男不男女不女的都爱凑一起...”继而，女生眼睛划过报复的恨意：“真是物以类聚。”

她的敌意来的十分明显，说出来的话也意有所指。看着眼前的几个满脸嘲讽的女孩子，觉得好笑，二话没说的从校服口袋里顺出来根不知道哪个年月藏的烟，叼在嘴巴里，火苗“啪”得窜起，楚铮用手挡了挡风，手一甩，打火机盖子“啪”的合上，然后我们楚爷十分欠揍的吐了口烟雾，半眯着眼睛问：“高一的？”

对面的一干女生明显有点怔忡，几个路过的女孩子捂着嘴小声说：“好帅啊。”为首的女生惊怒交加，环顾四周发现没有执勤的老师，压低声音恨道：“你敢在校内抽烟？”

她确实是守规矩的，也确实是家境不错、被宠坏的小姑娘，所以她的嚣张跋扈只存在于同龄人之间，一旦超出了同龄人的界限，来自学校和父母的压力是她不能相抗衡的。

楚铮好像恍然明白自己置身在何处，将烟拿下来递到她面前。女生像是瞬间被烟头烫到了，条件反射的后退几步：“离我远点！”仿佛她递过来的不是烟，是一碰就没命的毒品。

楚铮还没说什么，身后腾空伸出了一只手腕，腕骨嶙峋，骨节分明，眨眼的功夫，就将她指间的烟取走。

“现哥哥！”

那女生方才的惊惧化为惊喜，方才的盛气凌人像是又回来了一点。

“现哥哥！”

这声实在由惊喜转变为惊吓，声音尖利，又后知后觉的收了声。楚铮不得不把目光转向旁边的人。

——周现微微笑着，轻咳一声，几缕烟雾顺着咳声飘在空气中，接着，手一松，将大半根烟踩在脚下，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子里向外浮出白色烟雾。

“孙琳，”他淡淡道：“你该上课了。”

孙琳呆了半晌，被身边的人拉扯半天没有反应。看着周现又看了看一旁痞子似的楚铮，恍然觉出什么，用力瞪了痞子一眼，怒气冲冲的走了。

周现看着孙琳等人走出视线后，缓缓抬起脚，将被踩扁的烟身拿起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烟雾顺着口鼻钻进喉头，周现轻声连续的呛咳起来，直起身的时候，一阵头晕。

“很有抽烟的潜力嘛，不用教，上手就会。”

周现咳了好一会，几次闭眼，稳住初尝的不适，终于顾得上搭理她的冷嘲热讽：“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一次抽烟？”

楚铮这才想起眼前的人是个小白，耐心教道：“很少有头一次抽烟不晕烟的人。”

周现双手反撑在身后的垃圾桶的桶面上，也顾不得脏，不知道在等什么。楚铮发觉他的不对：“你不是不抽烟，你是不能抽烟。碰都不能碰，是吗？”

周现微微垂着头，眩晕感犹在，挡不住他的笑：“那你呢？别说蜃城，全国有明文规定允许抽烟的高中吗？”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平淡无味的温开水，带了点若有若无的气弱：“你用这样的方式解决问题，这是里仁的解决方式，还是你楚铮的？”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楚铮身直体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楚铮略微比他还高出一点。楚铮不知道怎么，总觉得他整个人弱得很，并非瘦弱，就像是在苏长安家中闻到过的中药味的感觉。羸弱的弱。

“你想说你的解决方式更加高明吗？”楚铮并不反感他的话，仍然嘴巴先于思想的反嘲：“利用她对你的喜欢，心里清楚她不会检举揭发你，所以有了刚才人生的第一次抽烟。”

周现仰起头，不知道想起了谁，依旧是笑着：“果然是人以群分。”

“她哥哥孙杨跟我是发小，孙琳从小被宠坏了，一直都是帮亲不帮理的性子。鉴于你和苏长安的关系......你能理解吗？”

楚铮笑了笑，看着脚面：“我身边也有一个妹妹，从小也是娇生惯养，要什么给什么，后来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她顿了顿，口气轻松：“现在待在里面大半年了。”

周现：“......”

如果说苏长安是把锋芒毕露的宝剑，那楚铮一定是把通体漆黑透亮的剑鞘，默不作声，不鸣则已。苏长安能把名声打到全网谩骂的地步，就一定是有自己异于常人的一套思维理论，逼人的才华不会因为不被世俗接纳而有任何偏颇。网络暴力、言语攻讦都不能成为让她放下做自己的理由。而楚铮呢，她像是周身裹了层黑色的掩饰，在苏长安抛头露面的时候，她永远是她身边一直站守的存在。看着她荣誉，看着她落败，看着她做尽一切她支持或者鄙夷的事情，最后，依然站在她的身边。

人以群分的群里面，周现眼红得很。

可是，他实在不知道一直隐匿于风光盛极的苏长安身后的楚铮言辞难听至此，初次领教，想说的话竟在了嗓子里，突然觉得想要入群，要承受的东西还有很多......

周边环境寂静无声，苏长安略微威胁的脸近在咫尺，她和楚铮的日常实在生动极了，像漫画里走出来的欢喜冤家。周现站在书法展展厅内，笑得十分开心：“没有笑什么，就是有点高兴。”

周现知道苏长安家里近期发生了些事情，也知道她和楚铮吵了一架。书法展是个由头，想见苏长安也是个由头，让苏长安和楚铮见面呛上两句才是正事。如果群主和管理员的关系不和谐，周现自认为自己这个准管理员是很有责任做点什么的。这不，一切恰到好处。

周现护着楚铮，细节方面淋漓尽致。苏长安明白周现的用心，斜睨着周现的开心的样子，越看越可爱。

嘚瑟劲儿有点上头，当言琰喻看着她向她走来的时候，苏长安觉得自己不是上头，是倏地酒后被泼了水一样的傻眼。她忘了言琰喻这样的名门世家，琴棋书画自小培养、样样精通，今日怎可不来凑个人头？她现在看见言琰喻就有一种天衣无缝的全盘计划被打乱了的感觉。她还不想直面面对他。

可是她的心思，只有楚铮懂，基于她和言琰喻两人前期的爱恨情仇，楚铮不添乱就是帮忙了。就在苏长安脑子里踩过一片草泥马的时候，言琰喻已经款款到跟前，开口讲‘场合’二字扔回娘胎里：“我找你很长时间，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躲着我？”

苏长安：“......”

楚铮：“......”

周现：“......”

纵然楚铮和言琰喻交手多次，还是被他的耿直噎得只想冷笑。苏长安倒是习惯，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感觉像偷情一样，生怕他说出来什么不该说的，大庭广众之下...本来两个人的风评就够炖一锅的了......况且她实在没有想好怎么处理两个人之间的情感纠葛......

周现倒像是个局外人，看着群里另一个管理员面色不善的质问，终于想起来这次书法展，由头是苏长安才是正经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