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重新坐进软皮沙发里,姿态慵懒:“你怎么看?”
“半真半假。”苏永安道:“我压上出国的筹码都不足以让她离开齐易天,情根深种啊。”
“齐易天是慌不择路了,美人计都使得出来。”明昭若有所指:“还是个未出茅庐的小丫头。”
“总归主动权在我们,想合作的也是姓齐的,难不成还能指望一个孩子偷渡进来盗取公司机密文件不成?”
“现在的孩子只怕是都成精了。你总是小看她们。”
“你想说什么?”
“你们两个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冷战的,她是个孩子,你也是吗?”明昭说得苏永安直皱眉,隔空点了下他:“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散会出来的时候,市场部经理堂堂七尺男儿,都快哭了。”
‘你还是怨我。
岂止?’
见过雪山崩陷吗,看过冰雪消融吗,他忘不掉她眼睛中一泻千里的报复快意,丝毫不加掩饰,像是捕杀猎物后舔砥爪子的某种小怪物。
“最近徐警官有联系吗?”他突然问道。
“说来也奇怪,上次在家里见面之后,再也没有回信了。”
苏永安的腰抵在身后的办公桌上,微微低着头,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他什么都没说,明昭倏地被点醒,脱口道:“你派人在查了?”
“放任不管的话,这件事情的结果只能是不了了之。”
苏永安细声慢语的说着话,每当他工作的时候对什么商机胜券在握的时候,说话的语气都会变得慢条斯理,像是猎人欣赏猎物挣扎的居高临下。明昭一看就知道有什么隐情,追问道:“什么意思?”
“本来我确实没有打算用我们的人,直到半个月前我发现绾绾曾私下和张钰见过面。再然后,警方的电话就再也没有响起过。”苏永安收紧捏着玻璃杯的五指,慢慢笑道:“我从来就不敢小看她。”
“她竟然敢以我的名义去贿赂警局里的上级,三千万的开价,真是好大的手笔!”
玻璃隔空碎裂在手中,继而残片被重重甩在一旁的隔断装饰墙上,和着瞬间破肉而出的鲜血,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血点大小不一组成的长弧线。
枯叶被风卷起,复又飘在地面,没有太阳西下的傍晚时分,张钰终于感觉方才周身凉掉的血液一点点回暖,呼出一口气竟觉得像是溺水抢救后的人的第一口呼吸。
往日只是听同伴讲,高一新生苏长安朋友众多,才华横溢,成绩堪可上等。凭着一张嘴被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饶是如此,依旧粉丝不断,升学率和招收指标反而比往年更甚。她早就想当面会会这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学弟,可惜,第一次印象之深刻,如果不是言琰喻,她怎么也不会见识到她红着眼对漆衡大打出手的狠厉。后来,苏永安出现的时候,她倏地由龇牙咧嘴的猛虎变回了乖觉舔爪的奶猫。
她当时被吓傻了,怎么就没看到他们兄弟二人微妙的关系。早知道她的背景之深......事已至此,她该告诉漆衡的是,无论他怎样极端行事,面对这样的背景,都是跳梁小丑一样的无力。如今她出乎意料的,却是她不同旁人口中的宽容。
她释怀,且主动放弃追究责任。张钰跑了这么些天,求了这么多人的委屈突然就泄气了,类似于失而复得的感激让她满脸泪水,不复以往颐指气使的形象。
“我主动放弃继续追究责任,警方那边一直没有线索和证据,只要上面稍加施压,我不信他们还会查到底。”苏长安目光炯炯有神,说得很像那么回事:“万幸的是没有人受伤。唯有一条,不能被我哥哥知道,他是绝不可能放弃惩戒任何一个妄图伤害我的人,没有理由。”
张钰的脑子被多日来的失眠占据,她的话听着竟有那么几分道理,连细想的功夫都没有,急不择途的跟着点头:“我知道,我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最后,你把漆衡给我看好了!再出什么岔子,神仙难救。”
十七岁为爱献身的年轻人,想法天真且可笑,一经诱导,理所应当的失去了思考和判断的能力。她没有追问苏长安,她要如何使警方被施压从而撤掉警力追踪调查的部署,也没有怀疑她所谓的主动放弃追究责任是否真的可行,她像是个断了灵魂的木偶,被牵扯着向未知的深渊滑去。
景南。
苏永安手心的血迹干涸,和冷却许久未经处置的血块粘结在伤口处。林偕大步流星的走进来:“联系到了,受贿赂的蜃城警局副局长崔利民是梁......梁啸年的下属。”
闻言,明昭脸色一变,两个人一时间都看向了苏永安。
总裁椅上,苏永安微微垂首,看不清楚表情,没有任何的反应,气氛凝重的只余上上下下的呼吸,时间一分一秒的流淌。纵使安静如此,苏永安的浑身血液如沸,片刻不消停。
直到沾着血块的手心按在了座机上。明昭速度之快,从沙发区域三步作两步的走过来,抬手将刚刚离身的听筒按回去,眼色阴沉:“永安,你想好了......”
刚止住的血碰到外力挤压,不受力的往外渗血,苏永安方才火烧火燎的心在这一瞬定了下来,眉眼决然:“她一定要明白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存在后果的。”
明昭恍神,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警方来家里调查情况那天,她明眸皓齿的威胁——只要你敢护她,根本不需要我自己动手。巧笑嫣然下的狠厉一闪而过,明昭不自觉地松了手。
苏永安连装都懒得装,电话几乎是被秒接:“梁雪,是我......”
苏公馆。
训练场上滑过凌厉的弧线,带着呼啸声。甘廖一个扫堂腿踢了个空,欺身而上,和稚音缠在一起,两人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
稚澜吹口哨制止,拳脚相擦的声响只增不减,大有不打出个胜负不罢休的势头。她冲另一边的稚声喊:“把她们拉开!”
稚声弯身挤进去,一只手化解了甘廖的腿鞭,一只手格挡住稚音的拳风,三下五除二分开了两人,撑在两人中间:“行了。这是大哥的命令,不是稚音的错。”
甘廖盯着他身后的稚音,微微喘着,没说话。稚澜从观望台上翻跳过障碍大步走来,怒视甘廖:“你还是不是军人?你知不知道军人的天职是什么!”
甘廖的拳头捏出响声,沉默着。片刻后,拽出挂在门口的外套,用力甩在肩膀上,头也不回的走了。稚空:“真是个倔脾气,也不知道九处看上她什么了,没一点......”
他的话在收到稚声轻飘飘的眼神后自动消音,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闭了嘴。
黑子落盘,是棋局的开始,没有落子反悔的道理,更没有弃权的选择。既然开了局,选了路,跪着也要走完。可是苏长安并不清楚所有事情的发展已经逐渐脱离事情的预期。总是有些不可控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才往往觉得不够真实,想要回到狂风暴雨的前一秒,想着如果再来一次,到底是哪里出了差池。
可作为学生,目前来看,她甚至连眼前的事情都解决不了。
初春回暖,新生入校。经过了漫漫长冬,上个学期的是非谣言,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淡化的恩怨,新血液的输入,学业的压力,给人一种被永远埋在去年寒冬深雪之下永不复出的错觉。但是我们往往忽略了,错觉永远是感觉中和‘直觉’齐名的误事存在。
学弟学妹们不仅是新血液,还代表着新思想。这续期言琰喻和苏长安并肩而行的场面屈指可数,少了多数的窃窃私语,反倒是赞叹仰慕居多,让本不是主流的GAI文化一时间风靡整个下一代,预示着新老更替的交叠。所以每次逮着两人一同入画,有人唏嘘,有人感慨,有人尖叫。
是了,自假期书法展后,言琰喻和苏长安自那时,冷战至此。两个人商量好似的,擦肩而过都可目不斜视的自动将来人的五官屏蔽掉,言琰喻比高一时更加冷漠,像是被一巴掌打到解放前刚出生的原始状态,苏长安倒是该怎么欢腾怎么欢腾,活似没心肝的蛇。两个人从彼此相交的生活中抽离出来,变回原来的个体,只是苏长安这次身边没有了秦明淮,没有了楚铮,而言琰喻,身边没有了苏长安。
连汪恒都觉得奇怪,因为上学期的期末分数,苏长安一举跻入班级第三,年级第五。他们的三班,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上学期的总排名第一。苏长安老实下来,按照成绩好坏的排名,这次的座位轮选,上一学期朝夕相处的同桌这一次连一个组都没分到。都是班级的前几名,自然无法再重新分配到一起。倒是汪恒甚是骄傲,认为上学期是自己的英明领导将两个人调换在一起产生的逆转乾坤的作用,虽然期间状况百出,但是好歹在期末时苏长安这匹黑马领先于众人,渐渐望得见言琰喻高处不胜寒的背影。
无论私下关系有何异样,成绩提上来算是了了汪恒的一块心病,总算没有白费他对这臭小子的良苦用心。人和人相处久了,谁还没有点矛盾呢,谁还没有走过青春期呢。这些心理暗示在当他十分狗血的从卫生间出来,十分狗血的听到种种说辞之后,他终于觉得自己智者千虑或有一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