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安不懂其意地看了眼明昭,明昭对她使了个眼色。苏长安无奈,低头耷脑的走了,中途还分外愧疚的回了两次头。
直到以客厅沙发的角度看不到苏长安了,明昭还在时不时地从嗓子里挤出破碎的笑声。
“你没完了是吗?”
明昭笑得见牙不见眼,将水递过去,阴阳怪气道:“哥哥,喝点水吧。”
他像是被戳笑穴一样,学着苏长安可怜兮兮的语气,一脸贱样。苏永安咬了咬后槽牙:“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一提到正事,明昭才敛了敛笑意,重新坐在沙发上:“梁雪不知道用得什么办法,竟让她那位软硬不吃的父亲同意了。”
明昭思忖再三:“......入狱记录可以消除,但是她会恨你。”
苏永安:“她怨恨的还少么?如果蹲监狱的是张钰,她才会恨我。”
他话说得极满,末音若有似无的自嘲。明昭没有告诉他,苏长安不是个自私的人,但是被自己深爱的人在背后捅一刀的感觉,远比救赎别人未果来得更痛彻心扉。他总是忽略苏长安对他的执念。
“永安,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从一开始就只想要一个你呢?如果你对她的感情更宽容一点,兴许她会......”
“如果一开始就是错的,为什么还要一错再错?”
秘密急于找到宣泄的出口,明昭张口失语:如果你们都没有错呢?
里仁。
上次的英语成绩像是一记警醒。苏长安宛若老师口中的高中生涯中后期杀出来的黑马之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比起苏长安的分数,更能威慑众人的是全校万年第一的名次不经意间被施然抢走。
考再高的分数都不稀罕,稀罕的是,有人超过了言琰喻。
时不时地,就会有人在自习课时跑来向苏长安问问题,要么就是上课的时候当做正面教材给出正确答案,身边人的眼光好像艳羡惊异之余皆是敬佩。可是,地中海却从未因为苏长安做出的任何成绩而对她有所改观,反倒是......更加厌恶了。苏长安百思过后得其解,就连英语老师都觉得言琰喻的成绩下滑和苏长安的成绩提升有着本质的关系,一向讨厌自己的段长,怎么会放弃这么想?
“如果你担心他,就和他谈谈,没什么是不能说的。”景漪头一手翻着练习册,一边说道:“我看你们两个好像都不是很在状态的样子。”
苏长安回神,看着笔下的不知所谓的黑色墨团,故作烦躁的团成一团扔在脚边的垃圾袋里。
景漪善解人意,心细如发。苏长安和言琰喻的事情在他面前从来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她只是觉得有所愧疚,对他的真心,不忍难当。
“他确实是分心,你也确实是在努力之后取得的进步。”景漪淡淡地说:“别听他们说什么,做你自己就很好。”
“想谈什么就谈,有什么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出来的?”
苏长安咬着笔头,好似满脸愁容:“那今天晚上......”
景漪:“我会喊上萧尧,老地方见吧。”
一个响指打出来,苏长安笑:“通透!”
言琰喻到的时候,发现临窗的老位置的是苏长安,正搅拌着她面前的瓷杯出神。苏长安眼中从没有金钱的概念,哪怕她名牌加身,一言一行都带着富家子弟的侃痞。可是家境殷实的背后,她并没有清晰的消费观。按照以往她抢着买单的性格,如果今天来的还有景漪和萧尧的话,桌子上不会只有她眼底的一杯咖啡。
这时,训练有素的侍者端着托盘走过去,将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放下,言琰喻看着她点头道谢,心中顿觉明朗。
——所谓的聚一聚,不过是她想见他一面的托词。
言琰喻心中冷笑,明明早就提醒自己要离这个没心没肺的人远一点,但看到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推门而入,他倒是想看看,他还想用什么样的话来打发他。他惯会给自己找借口。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一个身形清隽的男人戴着眼镜,从室内的另一角走出。他在苏长安面前落座,言琰喻不知道为什么,脚底像是生了根,呆呆地注视着相隔十米的背影。他从不知道,这个他们自以为熟知的咖啡厅还有扇后门,就像没有任何人看到,警察是什么时候出来的,直到清脆的手铐声音落在那双瘦白的手腕上。
苏长安盯着面前养了自己十几年的男人,手上重量加持,眼底决绝,强忍着牙关的颤意:“有本事你们就让我在里面待一辈子。否则,我绝不会原谅你的,哥哥!”
苏永安纹丝不动的看着她,心脏一阵绞痛,微微笑着:“我会接你回家的。”
太阳西沉,空气凉薄。苏长安深深吸一口气,不知道怎么,突然想着,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苏永安自己的英语成绩考了第一名,想象中他的欣慰变成现今他亲手将她送上警车的模样,万分讥讽。
而她今天一直等的人,挡在苏长安的前面,冲她身边的两名刑警大声喊道:“她做错了什么?”
一名警员不耐烦的呵斥道:“让开!别妨碍公务。”
言琰喻不惧不退,上前一步握住苏长安的手腕,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问:“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近乎破碎,眼神绝望,手中力道之大让苏长安心口酸疼。她看着他焦急如焚的样子就笑了,方才的惊怒惧恨不知所踪,开口时热泪已滚滚而下:“换个人吧,琰喻。”
我们都换个人喜欢吧。
言琰喻来不及说什么,也来不及问什么,苏长安被带上了警车。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僵硬,才从冰凉的胸口处吐出口气余热的气息,转身就看到了苏永安。
他愤怒,但是更多的,是恐惧。
“她不是你妹妹吗?”言琰喻失控地吼:“你不是她的监护人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少年俊朗的五官扭曲,像是困兽一般,失了全身的冷静和稳重,无能为力地向他徒劳地嚷喊。苏永安面色苍白,漆黑的眼睛发愣的瞪着眼前的人,又好像没有在看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言琰喻见他浑不在意的模样,最后一点理智被怒火挟持,冲上去攥他的衣领。
他冲过来的一瞬间,苏永安身边风速流动,砰的一声,言琰喻被仰面掀翻在地。苏永安的瞳仁像是颗点墨晕染的玻璃珠,经此动静,堪堪回神,没有一点起伏的眼珠子转了转,轻声喊道:“稚音。”
稚音退到一旁,神色俾睨而漠然。
言琰喻躺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他没想到一个女人的力气这么蛮横,什么都来不及看清,就被当胸一脚重重摔在地上。他更没有想到,苏永安身边随时带着个保镖专门负责他的人身安全。明明已经疼得双肩弓起,他大脑还在不受控制的想着这些细微末节。言琰喻捂着胸口,强忍着不适站起身,脊梁笔直,瞪着从头至尾眉毛都没有抬一下的苏永安,身子不受控的颤抖着。
苏永安眼底渐渐氤氲起水汽,走近面前方寸大乱的少年,声音轻得像片雪花:“放弃吧,她心里从来没有过别人。”
言琰喻愤怒的脸上呈现出几秒的空白。
“你看,就算我把她送走,你都没有能力护着她。且不说喜欢的新鲜感能维持几年,就连班级第一的位置,都不再是你的主权了。”
“你想赢的筹码,从始至终都只是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杀人诛心。
言琰喻气息短促而不稳,捏紧的拳头像是捏着如他所说的自尊,用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看起来有一点点输掉气场。
他的面容青白,眼眶却通红,紊乱的呼吸像是一头随时能冲上来撕碎苏永安的狮子。稚音的站位渐渐趋现于警惕的防御性,眼珠不错的盯着看似镇定,实则即将崩溃的男生。
“可是,只要想一想,她和我一样,都受着爱而不得的滋味,我也觉得好受多了。”
苏永安和他擦肩而过的同时,闻言,眼底略过浅淡的惊异,继而被更浓稠的如同墨汁的哀郁填满,浸染了大片干净温和的眉眼。纵使如此,他还是提起了半边笑容。
还可以反唇相讥。
明昭说得没错,他的心里承受能力远比苏永安想得要坚强。希望,她在里面...也是如此。
明昭的电话来得及时,像是掐着点似的。苏永安没工夫和言琰喻耗下去,猫腰进了车后排。
稚音从后视镜看了眼苏永安,将早已准备好的西药和温水给他,苏永安接过默不作声地服下。
“让楚铮看着吧。”苏永安再也没看失魂落魄的少年:“以防万一。”
稚音思忖着说:“要不要...换一个人?”
苏永安一愣,明白过来楚铮和言琰喻之间的过节。
“你还有时间操心别人?”苏永安对于稚音的质疑十分不悦,这让他想到秦家,连着苏长安对他的怨怼。
稚音:“......是。”
“周五晚上的应酬几点开始?”
“八点。”
景南。
苏永安的会议一刻没停,行程表上满满当当,本来是很平常的一天,但是各部门却不知道自家老板的心情是阴是阳,每个部门挨个被荣幸的慰问了一个遍,抽查细致到‘产品方案的的推广时间和消费人群’等本该部门经理负责的事情。
直到中午,临近饭点,林偕带着刚送进公司的午饭进了总裁办公室。苏永安正在凝神看一份文件,眼睛盯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口中道:“放下吧。”
林偕把午饭放到了茶几上,回头时,那人依旧没有抬头,他过去将他手中的文件和铺满桌子的合同一并合起拿走。苏永安沉思蓦地被打断,刚一仰头,就听到脖颈处一声清脆的骨头错位的声响,疲累瞬间涌来。他左右运动着脖颈,待到没有那么僵硬了,才道:“越来越没有身为下属的自知。”
林偕将纸盒中的午饭一一拿出,好心提醒:“现在是下班时间。十二点到两点内,你不是我的上司,我不是你的下属。就算作为一个小员工给你带饭,你都不用谢谢我吗?”
苏永安被他一言两语挑得淡却了方才文件的内容,噎住半晌:“......明昭策反的本事真是练得炉火纯青。”
林偕客气道:“过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