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破晓,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看守宫门的侍卫探头看了两眼,跟在马车旁边的是三皇子府的奴仆。
“长乐,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
马车上的萧承澈有些头疼的看着旁边的妹妹,心里长叹了口气。
长乐是个死脑筋,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昨晚被王翊之拒婚,无论是心里还是面上都过不去,非得找那人说个明白,活生生闹了他一宿。
他实在是没办法,只得答应她今早来堵王翊之的马车。
婆罗节祈福礼之一就是守岁,昨日宴会结束的晚,宫门早已落锁,皇帝便留了大臣们一宿,寅时初宫门开,他们便会离开,而长乐便是要趁着这功夫好好和王翊之算账!
萧承澈也不管长乐要如何了,他阖上双眼,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回想父皇昨日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在考虑将承安许配给他们中的一人么,还有长公主姑母的态度还是很微妙啊,他心里还是不大愿意让个姑娘家掺和到他和老四的纷争中,靠个女人,实在是没意思!
但是,如果老四他对承安起了什么坏心思的话,他也不能袖手旁观,看着他啃到了好处不作为,可不是他的风格。
他状似无意的提及道,“你与承安的关系如何?”
“你提她做什么,我可一点也不喜欢她!你别想着日后娶她做我嫂子,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听到长乐这么说,萧承澈忍不住扶额,他感觉太阳穴“突突”的跳,头更疼了。他和老四比起来可是累多了,母妃只知道争宠,妹妹没什么脑子,相比老四,王皇后是个狠人,老六又和承安关系好,怎么看都比他有优势。
不过一会儿,宫门处驶出来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位身材健硕的大汉,马车盖着厚实的青色幕帘,车后坠着王家的徽记,倒是比寻常马车要朴素雅致些。独独一辆马车出了宫门,倒是没有其他的车跟在后边了。
是王翊之的马车了。
马车才驶出宫门不过千米不到,就被一辆华丽的马车拦住了去路。
易玉拉紧缰绳,停住了马车。
重重幕帘之后传出一声清朗的声音,“易玉,对面何人?”
“公子,是三皇子府的车驾。”
三皇子?王翊之心里有些奇怪,他与各位皇子都没有私交,三皇子拦住他是作何?他眉头一皱,当街拦人之路,实在不是君子之为,这位三皇子,恐不可交。
忽然传来了一声脆生生的女子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
“王翊之,你给我出来!我有笔帐要和你好好算算!”
那声音挺有特点的,至少他听出来了是长乐公主,他叹了口气,昨晚宴会他确实做的不地道,王翊之伸手撩开车帘,果然看到一个披着水粉色的大麾的姑娘,双手叉腰,瞪着眼睛看着他。
“王七见过长乐公主。”王翊之下了马车,躬身行礼。
“叫你的人离远点!”
王翊之眉头皱了起来,这长乐公主实在太过骄纵了,颐指气使的样子实在有些......有碍观瞻,但是他还是忍耐着,吩咐易玉现在一边候着,但是不要离得太远,男女之间应该避嫌才是。
“昨夜之事是王七的过错,还望公主恕罪!”
“王翊之,我问你,我到底哪里不好了!你不愿意娶我!我长得好看,家世又好,整个梁京又有谁比的上我!”长乐心里有气,这说话就和炮筒子似的。
王翊之脑子里的那根弦崩的紧紧的,若不是秉承着君子之礼,他都要挥袖离开了,“公主虽貌美,却也不是梁京之最,更何况家世美貌都是皮囊,才华修养才是最为重要的,公主并非王七心中良配,还望公主海涵。”
“王七!你什么意思,本公主不美么?!那你说谁的美貌是梁京之最?”
王翊之和她实在是说不通了,重点明明是才华修养问题,如何又扯到容貌上了,他索性也不和她讲道理了,便直言不讳道,“论美貌公主不及承安郡主远矣。”
承安可是长乐的痛脚,王翊之还真是一踩一个准,长乐当真是气急败坏了,“承安!又是承安!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她!父皇喜欢她,三哥四哥六哥喜欢她,你也喜欢她!她有什么好的!”
面前的小公主眼睛红通通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但是面上的表情还是凶巴巴的,王翊之有心想解释,“我对承安郡主并无他意,只是陈述事实。”
他才说完,那长乐公主便狠狠的踩了他一脚,随后头也不回的跑向宫门方向了。那一脚还真是疼,他险些就不顾仪态的呼痛了。
易玉见二人谈话不欢而散,立刻上前扶住公子。
王翊之上了马车,摇了摇头,“这长乐公主......”他未将后头的话说出口,毕竟背后说人,不是君子所为。
易玉心里补全了公子的话,这长乐公主真是野蛮!
......
这个年关,满梁京的人估摸着都在猜测着皇帝那句“吾家承安,今已娉婷了。”唯有当事人一派自得的随着公主娘亲去了护国寺。
过几日便是她父亲的忌日了,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随着母亲到护国寺去祭拜礼佛。
林寒涧肃,初雪压枝,只有前进的马车不时的惊落了树上的积雪,护国寺上下一片肃静,全没有了平日里的香火缭绕,人声鼎沸。
马车里承安伏在长公主的膝上小憩,长公主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唤了声,“染染”
“嗯......”承安应了一声,娘亲的身边暖洋洋的,很舒服,她抱紧了娘亲的腰不放,长公主见此只是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女儿的鼻子,满是宠溺纵容。
“今年咱们要在护国寺多呆些时候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些疲惫和无奈,却还有一丝坚定甚至是决绝,“染染不是很喜欢后山的桃花么?咱们今年赏完桃花再回去可好?”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那赏完桃花最少也六月里了,承安睁开双眼有些疑惑的看向公主娘亲。
“娘亲,会不会有些太迟了,等回了京都要夏至了。”
长公主没有说话,但是一双温柔的眼眸看着承安,满是坚定,“来年宫里皇子选秀,正逢你及笄......染染,答应娘亲好么?不要牵扯进去!”
那日胞弟的话让她胆战心惊,承安是皇帝一手养大的,她实在是担心,皇帝是打算将她嫁给他的继承人。她的染染不该卷进萧氏皇族的纷争里,只要卷进去了,便身不由己困死在深宫里,被萧氏皇族的责任禁锢一辈子。
她的悲剧,不应该在她女儿身上重新上演!
承安听到母亲的话,看着她愈发紧张的神色,心里有了猜测,许是婆罗晚宴那天被舅舅的话吓到了吧,母亲不愿意她嫁到皇家她从小就知道了,而且她对表哥们还真没倾慕之情,近亲成亲,后代必有不妥,这是她上辈子在医书中看到的,她可不想以后的孩子和曾经的她一样受苦受难的。
她闻声安慰道:“娘亲,我当然不会牵扯进去啊!我对舅舅家的表哥们可都是兄妹之情,舅舅安排我的婚事怎样也是要顾及我的意愿的。”
长公主嘴角带着一丝苦涩,事实所迫的时候,意愿从来都是被忽略的,“但愿如此吧......”声音低不可闻。
公主的车驾在护国寺前停下,车帘下划过裙子瑰丽的一角,承安扶着公主娘亲下了马车。
沧桑巍峨的寺庙矗立在眼前,门口左右种着两颗百年松树,苍翠遒劲,树下站立着一个身材健硕正气凛然的男人,一身金吾卫统领的玄色锦袍,右手执剑。
听见了两人下马的声音,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参见长公主殿下,承安郡主。”
长公主听到这低沉的声音,眉头微微一皱,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她侧首看去,来人是金吾卫统领,承安的武术老师,他低垂着头,她看不到他的面容,只是这身形和气息都让她十分熟悉,她心里有个极为不好的猜想。
“免礼吧。”
她说完后,面前的男人抬起头来,她看到他平凡不显的容貌心里松了一口气,所幸不是那个人。
“金吾卫千沉奉旨随行,保护长公主和郡主安危。”千沉面色不变,眼神不变,不卑不亢的出声。
承安见到来人是千沉统领,眉眼飞扬,唇角掩不住笑意,“既然是师父来保护我们,那安危定是能保证的!”
“那就麻烦统领了。”
“职责所在,不敢当。”
长公主说完几句客套话后,神情冷淡,挺直着背脊,姿态优雅端庄踏上护国寺层层阶梯步入寺庙中。
她的身影倒映在千沉沉寂如水的眼中,他久久凝望着长公主的背影,却也只能这样远远的凝望着她,像很久很久之前一样。
“师父,咱们练武还是按照老时间啊!您可别忘记了呀!”
承安眼见着公主娘亲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护国寺门口了,说完后急急忙忙的追了上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千沉沉寂如一滩死水的眼底泛着坚定的光芒。
他会好好守护她们的,没有人可以伤害她们,靖王府不可以,皇帝也不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