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琳琅一曲弹完,绣春阁恢复了热闹也恢复了秩序,来砸场子的钱塘梦女倌灰溜溜走了。
她们这一出戏,反而造就了整个芳泽巷子关于玉琳琅的新传奇。
“好女儿,你真是妈妈的无价之宝!”田妈妈喜不自胜,恨不得将这养女的脸狠狠亲一百遍。
玉琳琅向田妈妈一笑,放下琵琶又重新去轮番敬酒,宋彦的眼睛更是陷在她身上拔都拔不出来。
谢辞看着他那痴迷的样子,忍不住提醒道:“知府大人估计年后就会给你相看世家姑娘,你如此迷恋玉姑娘,怕是要耽误正事。”
宋彦听到自己娶亲的事情,立即收回眼睛看着谢辞愤愤道:“谁要和那些女子结亲?世家姑娘一个个不是木木呆呆,就是只会在细枝末节上注意个没完,若是不合心意了,为了一句话常常就闹个天翻地覆,她们这些人,哪个比得上玉姑娘活色生香?”
谢辞蹙眉:“你的意思是是……?”
“阿辞,其实我早就想跟我父亲谈了,由我们家赎玉姑娘出来,我要娶也是娶玉姑娘,其他女子一概不要!”
“宋兄!”谢辞急的拍了一把宋彦:“你若敢提这事,知府大人必然要把你打个半死,到时候就是你娘去求,估计都是不能饶的。”
宋彦将酒杯子一掷,气愤道:“那我难道就随着父亲这样做主,娶了木头回来不成?”
段灵儿轻轻推了推谢辞:“你俩小点声,玉姑娘往咱们这桌来了。”
宋彦顿时没了声音,双眼痴迷地看向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玉琳琅。
像是一只小狗般甩起了尾巴。
玉琳琅走到谢辞她们桌旁,端起酒杯向宋彦敬过去:“谢宋公子赏光。”
宋彦满脸兴奋:“玉姑娘,你琵琶弹得真不错,你……”
玉琳琅转头向谢辞扬起笑:“谢公子,今日难得来了,你请随意。”
谢辞不去看玉琳琅的脸,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反而看了一眼段灵儿。
玉琳琅随着谢辞的眼神也看过去,扬起制式的笑:“这位公子没有见过,是新……”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看着眼前段灵儿千年琉璃般的眼睛,她摸了摸自己鬓间的芙蓉花:
“头一回见如此美貌的小姑娘,这年纪还未长开,再过几年怕是琳琅都要不如,今日琳琅见了不免要多看几眼,这可是谢公子的妹子?”
玉琳琅觉得,谢辞本就长得昳丽无双,他妹妹理所应当也不该差。
宋彦一愣,这段灵儿明明半张脸如罗刹一般,正常人看了不说丑就了不起了,如何能说是美貌?
玉姑娘不是喝酒喝晕头了吧?
谢辞一笑:“她并非我妹子,是朋友。玉姑娘,这是段姑娘。”
段灵儿羞糯一笑:“今日来这里不免扮作男装,让玉姑娘取笑了。”
原来这玉琳琅也能看出来自己的脸是伪装,看来自己的易容术还是要加强啊……
还是得给自己下点猛药,吃得这脸更真切一点才行!
玉琳琅深海珊瑚的嘴唇动了动,面色有一瞬间的黯淡。
自己也曾有过这样明媚的笑容,这样自由而无所畏惧的笑。
而如今的自己,不过是棵披着画皮的枯木而已。
她赤手空拳,进入这世界,红香绿玉之中,只有时时告诉自己莫要心慌,谁让自己身落在这烟花巷?
要怪,只怪自己命薄。
玉琳琅眼神黯淡了一瞬,又马上变扬起明丽的笑容:“幸会。”
此时外面又爆起烟花,瞬息万变的颜色曼妙地展开绽放,夜空中如花瓣坠落,璀璨了整个天际,似乎触手可及。
“梁公子给玉姑娘点的,此烟花值银五十两,博美人一笑。”
门前一个龟奴跑进来,站在大堂中间唱和。
玉琳琅转头,看那烟花骤然绽放。
夺目的颜色流星地从天空直落,她看着那绚丽无伦的魅影,微微展开笑。
然而眼中的失落却在这灯火间显得更深。
向宋彦福了福身,转身便往下桌去。
“玉姑娘……”宋彦忍不住叫住佳人:“不如一起看看烟花?”
“……也好。”
段灵儿几人走向门口,仰头看着天上烟花,谢辞仰首,看了一会儿却转过头,看见身边的段灵儿明眸皓齿,生动至极。
不知为何,谢辞不想将眼神从她脸上移开。
众人正痴迷着漫天烟火,忽然听见后面院子一声大喊:“走水了!!”
烟花迸发的火花燃着了后院的柴火,杂役们专注于看着烟花,却没发现后院很快就燃成了火海。
客人们惊得涌出绣春阁大门,老鸨双臂齐挥,不知是先命令救火还是先命令拦住客人。
粉客们女倌们从二楼冲下来,跑得慌乱,不知谁撞了段灵儿一下,段灵儿应声倒地,跪坐在地上。
腿被人踩了一下,后面的客人女倌慌乱奔逃,眼看自己这小小的人就要被冲过来的粉客们一一踩过。
正在惶恐之际,谢辞几下便将冲来的那些人打散,一把捞起地上的段灵儿。
横抱在怀里。
宋彦用身子护住玉琳琅,谢辞也同样护住了段灵儿。
待走到人少些的地方,谢辞将满脸通红的段灵儿放在地上。
“段姑娘,你没事吧?”
段灵儿摇摇头,只觉得手腕处很疼。
抬起手,看见自己原本戴在手上的裴翠镯已经碎裂掉落,自己的手腕也青紫一片。
周围乱成一团的时候,又听见一声饱含恐惧的尖叫,两个吓得六神无主的杂役冲进大堂,向老鸨田妈妈挥着胳膊:“妈妈,妈妈,后面死人了!火里!死人了!”
谢辞和段灵儿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有一个不好的预感,宋彦护着玉琳琅往马车躲去,谢辞却与段灵儿逆着人流,向后院走。
待他们快步走到后院看到那火焰中正在燃烧的物体时,都微微愣了愣。
死的那人,并不是潘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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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灵儿自这一天起,被沈氏关了整整半个月的禁闭。
她也并不心急,外界关于失踪了的潘贺的消息经常传来,从躲避债务到杀人越货甚至鬼神之说都传得像模像样,半个月之后,人们也逐渐不去议论这个消失不见的商人了。
这半个月中,关于绣春阁大火的传闻也逐渐往鬼魅传奇上靠拢,有人说是因为玉琳琅一首琵琶曲惊动天上火神,火神见到玉琳琅如此美艳心生妒忌因而放下大火。
只是一不小心,烧死了一个在绣春阁赊账多日,无家人也无朋友懒在青楼里连真名字都不知道叫什么的脂粉客。
对这些无稽之谈,段灵儿一向不往耳朵里听。
这半月顾长风来过段府几次,次次都被段潋缠着不放。
二人说起幼时的事情很是开怀,但话题始终围绕过去,过去的事情总有一天说尽,二人便没有可说的话,只沉默着一同看景。
段灵儿有些隐隐的不安。
按理说,心意相通之人,不该是这样……
直到桃花开满了院子,清晨,阳光正好。
这日,消失半个月没有任何音信的谢辞,托人送来一个锦盒。
里面一封短暂的致歉信,意思是自己没能保护好她,也没能保护好她的翡翠镯。
段灵儿拿起锦盒里谢辞送来的赔礼,不禁一愣。
那是一只青玉鱼形镯,谢辞信上说赔给段灵儿的首饰。
段灵儿前世见过这镯子。
这是战国双连公子送给邻国凛执公主的定情信物,后来双连公子吊民伐罪、夺取天下,成为了一方霸主。
这手镯也是前世谢辞与段灵儿订下盟约的信物,当时的段太后收到这信物之后,谢辞便举兵北上一举攻下了大梁都城。
两世为人,谢辞都将这镯子送到了自己手上。
难道这就是命运吗?
段灵儿盯着这雕刻笨拙却千金难买的青玉鱼形镯
看着这象征着政治结盟,千秋霸业,富贵权势的信物,觉得谢辞身上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前世的他是权臣,有这样一枚镯子是理所当然,然而如今他还不过是扬州一个布衣出身的小捕快,一个少年人。
还做着最下等的衙门公差,这价值不菲的镯子,到底是从何而来?
段灵儿暂时没有机会问谢辞这镯子的来历,也不知道如今这个一脸真诚的少年是不是已经知道这镯子的价值。
她只有将这镯子戴在手腕上,接受命运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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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娘正在用桃木梳子细细地给她梳头,段灵儿看着黑色的秀发细细地被挽起来,一折,两折,折成了一个连心髻。
镜中的双鬓还是雏鸦的颜色。
“姑娘,这个发髻是奶娘新学的,你可喜欢?”安娘一脸笑意。
镜子里脸年轻得没有一丝皱纹,面容像是桃花展开在两颊。
段灵儿点点头:“谢谢奶娘。”
沈氏坐在已经许久没有上桐油保养的旧贵妃榻上,看着自己亭亭玉立的女儿,欣慰地弯起笑。
段煜拿着一个玉佩走进来,向段灵儿摇了摇。
“妹妹,你看我给你又寻了一个好东西!”
段灵儿扬起笑接过来。
眼见玉佩粗糙的做工和明显的杂质,心里叹了声。
这些小厮连哥儿的银子都敢骗,偏偏自己兄长是个不识货的老实主子,说是多少银子一分都不往下还的。
段灵儿忙将那玉佩收在手掌里,笑吟吟道:“哥,这个贵不贵?”
段煜咧嘴笑道:“一两银子,门廊上的小厮杜用说了,这是上好的东西,给我专门找的。”
沈氏走过来,从段灵儿的手中拽了几下才拿到那玉佩,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然后和女儿对视一眼,对儿子道:“以后不要再从那些人手上收东西,你妹妹的首饰够多了,不要再乱花银子。”
段灵儿点点头:“娘说的对,兄长你每月的月银才二两银子,不要给我再买了。”
段煜点点头,似乎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段灵儿看着自己兄长一脸老实模样,微微叹了叹气,向段煜道:“哥哥,你最近读书怎么样?”
段煜一听读书的事情,眼中发光:“母亲,妹妹,我最近看书经常一目十行,夜晚挑灯也不觉得累。”
段煜这话说还未说完,忽然就住了嘴,脸上出现一片无可奈何的颓废之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