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漂亮地站在那里,却垂着手不知如何是好,最终还是一手拣起了手旁的如意花纹银壶,再一次给自己斟上了满满一杯,瞪着段灵儿一口喝了下去。
自己明明是最耀眼的,为何如今小九却抢尽了风头,还要做那最特殊的一个。
不可忍受!
段天涯显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嫡长女的失态,他思考了一阵,向段灵儿道:“你还年幼,你兄长虽然到了十三岁却还需要历练许多年才行,就是为父真的给你一部分生意,让你跟着其他房干,你能成什么事?如今为父已经答应了给你兄长田庄,不如你帮着……”
段灵儿挺直脊背,打断了段天涯:“父亲,田庄生意是兄长的,灵儿想要的是自己的!”
段澜一拍桌子:“你不要太过分!”
段灵儿见其余人的暴怒之举,便知道自己预料得不错。
这些人,绝不会让她那么容易就如愿。
而自己提出的这件事,也的确是他们闻所未闻。
其实也不难理解,一直活在深宅之中仰人鼻息的女子,如何能够接受别人与她不一样?
事实上,段灵儿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什么怒骂自这些人嘴边吐出,她都会一直镇定,冷静谨慎,说出自己的意愿。并为争取这个意愿,敢于豪赌,献上才智,救下自己与娘亲和哥哥的一生。
段灵儿不理段澜,只是看着段天涯道:“小九明白父亲多年的辛苦,自然也不会妄想要本已经做大做强的绸缎庄、胭脂铺、典当行来给自己经营,况且这是其他各房的产业,浇筑了其他人的血汗,小九脸皮薄,不能要。”
小苏氏暗自啐了一声,你脸皮薄?我看你脸皮赛城墙!
段天涯听完这话,看着眼前的这个看似乳娃娃一般的女儿,注意到她浑身散发出利剑出鞘的夺人气势。
眼神明显冷凝了:“如今段家,除了其他几房手上的这些,还有官盐与珠宝生意,怎么,小九你小小年纪,难道想离开扬州离开你姨娘,跟着为父干?你一个女儿家,这成何体统!”
段灵儿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父亲,咱们段家的产业几乎囊括了如今京城达官贵人的基本要求,但是更大的一部分,父亲还没有考虑,或者说因为缺乏人手尚未考虑。”
段天涯这次,才真正的看见了他这个女儿眼睛里的野心。
只见段灵儿缓缓开口:“父亲,您借我一千两银子,我要在扬州开一间飘着段氏旗子的酒肆!”
“疯了,真是疯了!”段澜叫了几声:“父亲!小九疯了!”
吴氏道:“老爷,小九不过九岁,还是个小女子,她要开酒肆?她要做生意?天方夜谭呀!
段家女儿在扬州开酒肆,谁听见不笑话?”
段灵儿抬起眼:“自力更生,挣取活着的资本,为何会觉得可笑呢?父亲,段府生意铺得大,兄长们走南闯北,然而九州之内,竟然没有一家段字招牌的酒肆。衣食住行的第二样,我们也应该试一试!”
所有人两目圆瞪,段天涯老辣地盯了一眼段灵儿。
“是你姨娘教你的这些吗?”段天涯看向沈氏。
沈氏站起身福了福:“老爷,妾身不曾教过,但灵儿所想便是妾身所想。”
沈氏说完这话,便坐下来,并没有看段天涯一眼。
段天涯叹了叹气,沈随心这辈子,是不可能与自己回到当初了。
但撇开沈随心不说,他实际上很早就想到开酒肆的事情,但是苦于儿女都着眼于能与达官贵人相交的大生意,没有任何一房愿意静下心来研究炒菜做饭,愿意去和普通百姓,猎户,厨师打交道的。
大夫人一直没有说话,作为商贾之妻,大夫人很懂得变通的道理。
她垂眉望向腕子上一只松石黄金镯,思考了片刻,心里掂量着。
她也想看一看,这个庶女到底有多少能力,计算着是否合适为自己所用。
“母亲!”段澜向大夫人叫了一声,想大夫人施以援手。
大夫人没有说话。
小苏氏连说了几个荒唐,前厅所有人都跟着说荒唐。
一直沉默不语的段筱从丫头手里接过满满一盆覆盆子,放在段天涯和大夫人面前的桌上,转头对段灵儿道:“灵姐姐!你以为酒肆那么好干?没有真正懂行的大师傅,自己若不懂做饭炒菜,一不小心吃死了人,吃病了人,很容易犯人命官司的!”
段灵儿见段筱忽然说话了也是一愣,随即一点头:“妹妹说的对,这点我知道。”
.
自段灵儿提出这个要求,列席上的窃窃私语就没有停止,坐在后面的人,恨不得多看这段府胆大妄为的九姑娘一眼。
“小九确实惊世骇俗,但说到也有些道理……”坐在上首的段天涯咳一声,似乎在思考。
大夫人沉默许久之后扫了扫喉咙:“小九,有心是好的,但是你真的有这个能力吗?”
是啊,她有这能力吗?
该不会就是大言不惭?
我看就是胡闹!
……
段灵儿绝不让步,她不自主的攥紧了手指,接着又从容放开。
她还想赌一把,自己重生而来,究竟有没有机会重新和父亲建立父女亲情。
直直看着段天涯:“父亲,前几日小九在花园中看鱼,几个丫鬟说小九看上去很像您,大概不仅仅是因为长相,小九的性格和抱负也像您。小九虽然是女子,但是也有着段氏一族的抱负,也流着段氏的血液。我有这个能力!”
局面一时僵住,只见沈氏站起身,走到正厅中央,端端向段天涯跪倒:“老爷,请给我们九房一次机会。”
段煜眼圈儿一红,随即跪下:“父亲,请给我们一次机会。”
九房三人加上安娘都齐齐跪倒在地,却都同样地仰着头,一脸的不屈服。
这种震撼,段天涯很久都没有再遇见过了。
“小九。”段天涯站起来,似乎拿定了主意。
“你的要求为父明白了。”段天涯不理会大女儿和二女儿的愤懑,转开视线,在一丝逸然升起的茶香中,合上茶碗,把茶碗递给身后的丫鬟,对几个儿子道,“你们虽然走南闯北,却没有一个能静下心来,如今小九提出了为父多年所想……”
忽然一阵抽泣声打断了段天涯,众人看去,本来一言不发的段筱哭成了泪人:“父亲……我想,我想我娘……我也想自己做生意……”
段天涯一愣,小苏氏立马道:“是呀,筱姐儿如今生母去了,若咱们府的女孩子都能自己做生意,那筱姐儿也能养活自己了,还需要夫人抚养吗?简直是胡闹嘛!”
段灵儿此时终于意识到,段筱的奇怪之处,她深深看了一眼段筱,却依旧觉得眼前的不过是个比自己小半岁的孩童。
是自己想多了吗……?
段灵儿暂时放下对段筱的疑问,她抬起头,只是看着眼前的段天涯,这一次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休想让她后退半步
老二要说话,老大暗自拦住他。
“做生意需要苦其心劳其骨。”段天涯开了口:“但是你提出来,为父却也愿意一试,只是你姨娘说的也并不无道理,若这段府女儿人人都去做生意,家规便不存了。为父给你一个考验,若你真能证明自己与其他段府女儿不同,甚至能力超过你的兄弟们,那么我就认可你。等你通过了考验,再来找为父说下面的事。”
“老爷!”小苏氏表情发僵,干涩的张开口。
大夫人扬了扬手,制止了小苏氏。
段天涯浓眉清目而英风流露,他的视线漫不经心的扫过面前诸人:“我在扬州郊外有四个田庄,其中有一个叫黑水庄的,收成最不好,养着庄子上的几十个人,却年年交不出公粮,本一直考虑将这庄子卖了,如今这田庄便给煜哥儿了!寒食节之后,灵姐儿随着煜哥儿和沈氏便去那庄子上暂住。我在京城的这三个月,若九房能够让这田庄转亏为盈,交出二倍于其他田庄的公粮,那么就证明九房有头脑。但若不尽如人意,小九,你就此断了心思,还要禁足一年。”
“父亲!”段煜猛地站起来,这太不公平了,二倍于其他田庄的公粮,那就是整整一千两银子!这考验如此困难,明显是难为人,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沈氏声音微微颤颤急切道:“老爷换个考验吧?!”
段天涯微微一笑,想要得到自己的认可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当年的自己正是从几个兄弟之中因为这样的一个考验而脱颖而出的,被自己父亲认可后,才由一个庶子的身份而打开了属于自己的天下。
如今这个女儿,一介庶女身份,却毫不退缩,这让他莫名地想到当年的自己,这个女儿提出要试一试,那便试一试好了。
“谢谢父亲。”段灵儿仰起头,一脸坚韧:“小九一定尽力。”
.
几日之后是寒食节。
九房一脉寅时便早早起了,安娘提着灯笼,先将柳条插于门上,接着又将一部分柳枝用针线穿起来,置于房中高处,意欲沾先祖德泽。
她放置完柳枝,走到窗前看了看还黑透的天,转身将厨房送来的寒食粥、寒食面、寒食浆、青精饭及饧等端到沈氏面前道:“主子,外面下雨了,今日出门将那夹袄穿上吧。”
沈氏刚梳妆好,点点头,看着段灵儿穿上夹袄,自己也去离间又套了衣裳,再叮嘱了段煜也穿上,这才坐下拿起一块枣饼微微吃了几口,只觉得寒凉难咽,然而今日是连口热茶都没有的。
沈氏向来脾胃虚寒,平日凉的东西很少下咽,如今想到三日后才能点火烹茶,肠胃更觉得寒凉无比,随即放下筷子,不再吃一口。
段灵儿与段煜各吃了一块凉糕,就见院外灯火闪动,几个婆子提着灯笼来报,老爷夫人领着一众人准备祭祖,让九房速速收拾了到府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