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已经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其余人忙不迭地追问:“这女子是谁?为何有如此惊人的才情?”
段灵儿低下头,微微一笑。
前世她也不能相信,这世上为何会有那样的女子,但如今自己重生一世,似乎存在什么奇人异事都不再觉得稀奇。
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是别人不知道的。
她抿了一口茶,清香的茶水升腾起暖气,这泡水的茶,显然是上好的新碧螺春。
段灵儿不由自主不断抿茶:这个大东家,到底会是谁?
谢辞转过头来,看见段灵儿捧着空茶杯的模样,再见这席上再无茶壶,不自觉关心道:“你喜欢喝这茶,我去给你再要一杯。”
段灵儿听见谢辞的声音,从上世之事中回过神来,清醒了许多:“不喝了,吃果子一样的。”
说着拿过一只果子,咬了咬。
平静出声:“多谢。”
隔着几个座的读书人,似乎早就料到众人的反应,摇晃着杯子道:“众位世兄,那女子便是从一品宋国公之嫡女,萧芷若。据说此女奇异的还不止于此,她五岁之时便出口成章,后亲自请求宋国公给她取字,说自己就要单字一个黛,说是有了这个字,自己这一生便会才华横溢。如今看来,果真是如此。你们说,这是不是异事?”
众人纷纷附和,这天下居然还有这样的奇女子。
段煜有些急道:“那有什么稀奇的,我妹妹还天生会算学呢!”
旁边的人笑起来:“算学?算学如何与这才华相比?何况你这人戴着面具,也不知道姓甚名谁,谁知道是不是说假话。”
贤王来了兴趣,看向段灵儿道:“段姑娘果真天生就会吗?”
段灵儿扶了扶自己的面具道:“并非如此,是我兄长爱护于我才这样说的。”
贤王点点头:“做哥哥的总觉得自己的妹妹是最好的。”
段煜急着分辩,谢辞已经开了口:“段姑娘谦虚,你与你三哥比赛算学的事情传得我们整个衙门都知道,你三哥本是京城同年纪里是数一数二的。要我看,会算学和会赋诗一样都是本事,没什么高低之分。”
段灵儿看了一眼谢辞,扶着额头心道,还好如今你不认识那萧芷若,否则以她出了名的捻酸押醋的性子,我还不得被她给吃了?
段灵儿想到这里一身冷汗,下狠心要离这瘟神远一点,还有那贤王,也不是省油的灯,前世也因他惹出许多怨怼来,这一世自己就想平平淡淡地过,可不愿再和这几个人沾上什么关系了。
段灵儿掐着手指算日子,过几年谢辞就会出如今京城中,说明他离开了扬州。
离开扬州,自己便再也不用和他打交道,也少了这许多麻烦,一定不会如前世一样纠缠不清的。
真是太好了……
段灵儿想着想着就觉得口干舌燥,拿起杯子喝水,递到嘴边才想起自己有副面具,赶紧把杯子转了转,从面具下面递到了嘴边。
这时听前席传来了说话声,一时间席间都安静不语。
只听大东家声音略微嘶哑道:“见诸君说得欢喜,我也便想起一事问问大家。话说作为读书人,一旦平步青云做到了高位,更应该礼贤下士,惟恐落于人后。但若有人为官,居于高位,前朝的降官比他位置高,这人见了这降官来拜访,并不请降官就座,这样可对?”
众人一听,纷纷摇头,这怎么能行?来拜访的官职本就比这人要高,他不奉承巴结,也不能不礼待于人啊。
大东家又道:“那降官离开后,有个衣着破旧的秀才拿着诗文来请见,这官员很客气地请秀才入座,与他谈论诗书典籍,关怀他的生活饮食,好像是老朋友。这样可对?”
很多人已经愤而甩袖:“降官是大官,处于高位,对上级不客气是无礼;秀才不过是个清寒的读书人,却很礼遇,简直本末倒置,毫无道理!”
大东家微微一笑,有人还想说些什么别的吗?
立即便有人说,应该治罪。
段天涯微微蹙着眉,他的两个儿子刚想说话,被他一把按住了。
这时,只听尾席上一个少年声音扬起:“我不这么认为。大臣的举止进退,关系到天下国家。那降官的官位虽尊贵,却是背叛他的祖国和君主来归顺的;贫苦秀才并没有罪过,没有必要让他难堪。如今我朝崛起不易,对文人若不特意尊重,儒家的学术从此就将失传。我认为这位大人做的没有错。”
席间一片安静,众人互相看了看对方,面上也都微微出现了些赞同的神色。
段天涯看着纱帘后面的绰绰人影,凝起了眉头。
说话的人正是段煜,他听了前面众人的纷纷议论,心中觉得并不是这样,因此扬州驳斥。
大东家点点头:“还有人有要说的吗?”
谢辞想了想道:“刚才这位世兄说的很有道理,但也有一事要按情况再分辨。”
大东家道:“什么事?”
谢辞道:“若这降官,本是因原朝昏庸鱼肉百姓而降,又因珍爱百姓效忠天下而在新朝得了高位,那么,是应该给他看座的。为官者忠于君王为忠,忠于百姓更为忠,若以自己一生的名节想换百姓几十年安居,那么这降官,并非天生怕死,而是弃暗投明,这降官,自然也是做得,令人钦佩的。”
谢辞此话一出,周遭霎时间安静地掉一根针都能听见,宋知府的眉头皱了皱,他认出这是谢辞的声音。
按理说他应该与自己儿子陪着两位王爷蹴鞠,怎么到了这诗会来了?
长久的沉默后,大东家长长的嗯了一声,忽然道:“尾席上的这两位公子,我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还请二位解答一下。本朝宵禁之后,是不许有人在外游荡的,但有这么一个妇人,她控告婆婆夜间宵禁去外面游荡,那婆婆说自己是年纪大了想念儿子,所以儿子生辰那晚才去儿子溺亡的河边静坐。那么这件事,你们觉得应该如何处理?”
谢辞和段煜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贤王和段灵儿,这婆婆确实宵禁的时候出了门,但又事出有因,况且年老,若是不罚,违反了律法,若是罚了,又不与情理,这该如何?
大东家沉声一笑:“怎么,遇到孝道与公理混杂之事,刑律与情理相关之事,便没有主意了吗?”
段灵儿见谢辞与段煜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她想了想咳嗽了一声,扬声道:“不知这媳妇侍奉婆婆是否孝顺?”
大东家道:“孝顺。”
段灵儿放下手上的茶杯:“媳妇状告婆婆,婆婆违反宵禁理应杖责,媳妇举报有功,自然该赏。但媳妇既然一贯孝顺,领了赏之后,那么杖责就让这媳妇代替婆婆受吧。”
段灵儿刚说完,只听见琉璃屏风之后的大东家发出一阵笑声,拍了拍手道:“扬州果然人杰地灵,有如此少年儿女,真是我朝之福啊!”
众人也是一阵议论,宋知府脸上笑容满满,心说早就知道这谢家二郎是个人才,自己那儿子竟是比不上谢二郎。
段天涯的眉头却越皱得很紧,一双眼睛沉着,要泛出冰来。
过了一会儿,大东家抬了抬手,身边的随从走到尾席,请谢辞三人前去相见,可是待这随从走到尾席,却只见空了四人的座位,谢辞等早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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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段煜和段灵儿罚跪在祠堂中,他们由贤王的马车送回来,便第一时间被段天涯罚跪了祠堂。
段天涯低头看着这一双儿女:“你们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段煜垂着头:“身为庶子,不该没有父亲同意便去诗会。”
“还有呢?”
“不该在席上任意妄言。”
段灵儿攥了攥手指,只听段煜道:“可是我们受到了褒奖……”
段天涯一甩袖子:“褒奖?你们不知道上面坐的那是谁,便随便吐露心声,这便是对赌。你们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知道什么朝堂大事,知道什么人间陷阱,居然还敢在众夫子面前口出狂言?祸从口出这件事,你们给我跪在这里,跪倒想明白了。”
段灵儿抬起头看见段天涯的背影,第一次,她恍惚觉得父亲的背脊有些晃动弯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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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太傅此时坐在扬州城中的驿站里,这驿站被柳府全包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柳府带来的人,连店家厨子都拿了银子回家歇着,自也不知道这大主顾姓甚名谁。
柳太傅身型瘦长、旁边站着一个神色剽悍的侍卫,柳依依的哭闹声从下面的客房传来,柳太傅微微皱眉:“依依还在哭吗?”
侍卫点头称是。
“据说是商贾段家的庶子庶女?”柳太傅神情未变。
侍卫小心道:“是,属下打听到正是段天涯之子女,这二人并不受宠。”
“商贾家的庶子女,何等卑贱的人,我们柳府的千金却要与他们起争执,瓷瓶碰瓦片,算是自甘堕落,不值得同情。”柳太傅依旧面无表情。
侍卫道:“但后来贤王爷和楚王爷出现,因为姑娘的事情迁怒于少爷,楚王说是少爷不用再去陪读了,这件事……”
柳太傅摆摆手:“不陪便不陪,不陪也有好处,如今形势未明,这几个皇子,到时候还是要来拉拢我这个师傅,并不一定非要是楚王,况且这一次,明显是楚王做给贤王看,又要拉拢顾家,我们何必去趟这个浑水。你去告诉流泽,让他这些天好好跟着楚王便是,陪读的事情不可再提。”
“是。”
柳太傅听着楼下的哭喊和砸东西的声音越来越大,挥了挥手:“依依这孩子自己不小心,过于张扬,跟她说若是再这样哭闹,便送回京城去。”
那侍卫自然知道这柳依依是柳太傅最喜欢的孙女,但太傅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也不敢多问,转身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