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端坐在榆木椅上道:“请。”
苏老二快步进了门,一张脸看上去极为恭谨。
一进来便躬着身赔罪道:“昨日主子来庄子,小人刚好去走访佃户,回来迟了也不便叨扰,今日赶来向主子赔罪。”
阳光洒进窗子,将树影投在窗棂上,窗外鸟叫虫鸣,一番和气景象。
段灵儿微微垂首,面容藏进阳光逆影里,看不清表情。
一只长毛白猫忽然从木柜上跃下,猫咪闪过的一团白影,吓了苏老二一跳。
他定睛看去,这白猫几个跃身,便与屋子一角的一个绣球缠斗在了一起,一团白一团红,卷在一起满地打滚。
段灵儿看着那两团颜色,咯咯地笑了起来。
苏老二一愣,自己这正赔罪呢,他们也没个回话,段灵儿反而笑起来了?
苏老二心里已经炸了。
看上去,这里的一只猫都比自己这个管事重要。
段煜如今是田庄的正主,听见妹妹笑起来,他脸上也平淡无波,仅“嗯”了一声,就没有消息了。
段煜这声“嗯”,又表示什么?
苏老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垂着脑袋跟那立着,只听面前三人如常说话,就好像没有自己这个人一样。
沈氏道:灵姐儿,团子快和那绣球打起来了,你去把它俩分开。
段煜道:文昌,把我昨天没读完的书给我拿来,我拿给妹妹瞧一瞧。
段灵儿道:一会儿耿叔回来了让他来一趟,我想吃酥皮点心,让他去市集上看看能不能买。
就连安娘,也绕过苏管事,兀自往擦干净的旧香炉里添上些檀香碎,烟雾袅袅上升,香气很快便弥漫在了空气里。
一有香气,显得这简陋的院子都文气起来了。
苏老二此时如火上烹油,觉得自己简直一点就要炸。
他压着脾气等了好一会儿,面前的几个人也还当他是透明的,他终于禁不住性子又开口道:“主子们若没什么吩咐,小的便告退去忙了。”
段灵儿这才幽幽看了他一眼,开口道:“苏管事,劳烦你跑一趟,把咱们庄子的佃户名册给我一份,我把它抄写一份,等完了还给父亲交差。”
苏老二猛地听段灵儿开口先是一愣,一听佃户两个字心就提起来。
他在外面干的那些事可不能让这几个人知道。
又听是为了给段天涯交差,苏老二提着的心才落下来。
沈氏看着苏老二额头密密的一层汗,微微蹙起眉。
段灵儿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苏老二,又抱起一直在蹭她脚的团子,和猫咪逗玩,笑个不停。
苏老二看着段灵儿逗猫的情景,心说不过就是个奶娃娃,有什么好怕的?
从前段煜和沈氏也来这个田庄监看过,可是段煜是个呆瓜,沈氏又麻木,这几人根本不足为惧。
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妹妹差人来报,说让自己谨慎一点。
苏老二心里越发安稳,点头道:“好的,很快就送来。”
接着急忙转身,一脸冰冷地出了门。
脸上完全不见任何恭敬之色了。
耿大宝看着苏老二离开的背影,和文娘低声道:“文娘,我看这人的模样就不是个好人。”
文娘也深以为然,她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主房,里面传出来猫叫和段灵儿的笑声。
文娘心里有点担心自己的主子。
她快速地将窗台院子打扫干净,对耿大宝道:“我如今去准备主子安排的事,如意一会儿回来你跟她说一声苏管事来过的事情,主子那边要她照料着。”
耿大宝闻言,便看了看天,抬脚从北边墙角背过来一个大口袋放在院门后,点头道:“如意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她回来之后,我便也出去。”
主子眼前的情景果然不容乐观,看那苏管事一脸倨傲的模样,仿佛他才是这里的真主子。
那么自己这边的事情更要办成了,绝对不能给主子拖后腿。
两个人心中已经安排好计划,互相点了点头,各忙各的去。
待段煜带着文昌去书房读书,如意回来了。
如意穿着一件最普通也最轻快的短衫,快步掀开门帘进了屋,她身后是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两盆茶花。
如意向沈氏和段灵儿福身行礼,接着便将集市上所打听的事情一一道来。
实际上,段灵儿昨日给如意安排了差事,她今早领了五十文钱,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去买花。
一路上如意都在和婆子套话,接着又去集市上装着买东西和买卖人唠嗑,这才知道段府这个田庄,在周围百姓眼里很不堪,光是向佃户收的租子就一年一抬,把段天涯当年定下的二成抬到了五成,这些年佃户们不但吃穿难继,甚至为了交租子卖儿卖女。
这件事已经在这里不是什么秘密了。
沈氏听着听着攥紧了茶杯。
她虽不事农稼,但也知道五成租子是会让佃户活不下去的。
佃户们卖血卖泪给田庄供粮食卖银子,最终田庄交给段府账目里,却显示的是亏损?
粮食和银子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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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因为一路走得急,知道的事又很重要,她微微喘着粗气,喝了口茶压了一下嗓子,才继续说道:“回来时那两个婆子好像也忍不住了,跟我诉起了苦,他们本是每月有一天能回家休息的,苏管事却将那一天也取消了,苏管事来之前,这庄子里养了不少鸡鸭,后来苏管事全让卖掉了,也打发了一批人离开。剩下的这么多人也没什么事干,既没有牲畜可养,也没有其他活计,她们便守着一个空庄子挨饿。”
段灵儿心道,这是自然,一旦田庄里有了其他活计,能够自给自足,那么段府来查的时候便显示不出来田庄难以维持生计,一旦人人都在挨饿,就是段府催粮和银子,也可以证明连仆人们都供给不足,确实无法上交。
如意又道:“奴婢回来的时候,其中一个婆子说得激动,还说出一件龌龊事。”
如意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一眼段灵儿。
段灵儿看到如意那模样,知道下面这事大概不是个女儿家愿意听的,点头道:“无妨,你说。”
如意一咬牙便开了口:
“庄子上原本有个婢女叫小慧,是这里的家生奴才,因为长得水灵,不到十二岁就被苏管事看上了,他父母认为小慧还太小还不适合嫁人,小慧自己也是不愿意给苏管事做妾,便回绝了苏管事差使来问的婆子。谁知一天晚上,苏管事特意安排小慧守夜,竟强占了她。苏管事强占了小慧后也变了卦,不仅不娶小慧,还放出话来,他是主,小慧是奴,主子霸占奴才,是天经地义的事,苏管事的小厮们到处宣扬小慧已经是被人玩弄过的破鞋,小慧父母哭告无门,那小慧后来就投了井。再后来,小慧的父母也让苏管事给发卖了。这件事后,庄子上其他的人都人人自危,一旦有了好看点的女儿都早早说了人家甚至送走了事,外面的百姓都说,段府仗势欺人,欺男霸女。”
沈氏听到这里一拍身旁的桌子,一张原本温和的脸早就气得毫如血色:“岂有此理!”
话分两头,段灵儿那边正为苏老二的事情气愤不已的时候,谢辞已经连续两天,问遍了人市上的人牙子们,他抹了把汗,往郊外市集上来。
刚巧看见前面一个黑黑高高的少年,扛着三个大包摇摇欲坠。
谢辞一个闪身,将那三个大包一把托住。
只觉得沉甸甸的,像是什么粮食。
这扛大包的少年,正是耿大宝,耿大宝对谢辞憨厚一笑:“多谢!”
谢辞微笑着摇了摇头,帮耿大宝把肩膀上的大包放正便准备走,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将怀里那幅人像拿出来:“这位小哥,这人你可曾见过?”
耿大宝看了一眼人像,立马“咦”了一声。
“这人我以前在人市上见过的,不知道具体名字,只知道是姓陈。但是他是个古怪人……”
谢辞立即追问道:“怎么个古怪法?”
耿大宝老实道:“按理说这人也是奴籍,可是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一天他就变得来往自由了,再后来还得了笔数目不小银子,将自己的卖身契都赎买回来,甚至人牙子亲自帮他去官府消去了奴籍,也没有见到他什么亲人帮助,别人问过他这事他也闭口不谈,你说,这不是奇事吗?”
谢辞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还有小哥你可知道是哪个人牙子?”
耿大宝点头:“就是半年前不久发生的事,那人牙子是把我们一家发卖了的杜勇,又瘦又狠,喜欢拿鞭子打人。”
谢辞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数了,他不忘从袖口掏出两文钱,硬塞给耿大宝,转身就奔回了人市。
耿大宝看着谢辞背影,心想这真是个好人。
耿大宝珍惜地将两文钱放好在袖筒里,然后背着三大包粟米,回到了田庄。
耿大宝将东西放好,拍了拍身上的土进正厅说话,满面喜色道:“主子,厨房里剩下的那一袋白面,换了这么许多粟米,我这就去厨房,把它们收拾了。”
段灵儿抱着团子,看着那三大包粟米扬起嘴角:“不急,你等等。”
说着便见耿良进了门,外面一片咯咯咯嘎嘎嘎的声音。
耿良满面喜色:“这鸡鸭都是在农家收的,有雄有雌,一共五十六只,花了半贯钱。外面还买了些青菜土豆,都是按低价买的,样子不是很好看,但是保证新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