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就像很多话本里写的那样,缓慢而坚定地上演了。
主人公自然是一个美貌的女子,她自小受尽百般宠爱,尤其受到祖父的喜爱。
祖父严九鼎是最早那一批开元之臣中的一位,早年纵横沙场,为了心中的理想跟随着一个叫作祁玉的男人。
在祁玉的领导之下,严九鼎这种练家子颇受重用,没过几年就被提拔到了军中的高位。当然,国内的厮杀依然在持续着,只是形势好了一些。
在那时候,即便身居高位也没有人会行愚蠢的弄权之举。一是因为信仰;二就是因为前途未卜,没有人知道自己明天还会不会活着?若是明天身首异处,今天的权势又有什么用处呢?
就这样,靠着铁一般的纪律这只军队打赢了一场又一场仗,慢慢地严九鼎也因为军功树立起自己的地位。
令人想不到的是,在三军高唱凯旋的时候,严九鼎毅然解甲归田,只是带走了几年行伍生涯中得到的十几枚勋章。
严九鼎心里清楚,在祁玉明确表示不会参与政事的前提下,正当壮年的自己不是不可以去争一争那个位置。
但他还是归乡了。
并不像后世夸赞的那样高尚,严九鼎只是遵从了大哥的意志。大哥,是他们对祁玉的称呼。
大哥告诉他,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让自己去做——为他管理家业。
刚听到这个说法时,严九鼎也曾经不解,管理家业?古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现在严九鼎已经做到了天下读书人最向往的“平天下”,大哥却让他重新去做那最末流的“齐家”?
严九鼎一直困惑、不解甚至愤懑,直到他走进那个石窟,看到那个宝藏。
毫不夸张地说,那是一笔可以匹敌一个国家的财富。当严九鼎走进那个石窟,他仿佛置身于传说中的只园精舍一般,脚下踏的地板是黄金铺就,各种宝石随意地堆放在角落里,角落处并排摆放着十几个大箱子。
严九鼎小心翼翼地迈步走在黄金地板上,生怕不小心把金子踩坏。
祁玉看他的样子,笑了笑。他知道严九鼎的家境很不错,但仅仅是不错,在这种战乱年代也仅仅是不愁吃穿而已。
在这样的宝藏面前,帝王之家与平民并无区别,都会感到震撼。
祁玉走到一口箱子前伸手撕开了封条,让跟过来的严九鼎打开箱子。
严九鼎心里是有些激动而忐忑的,毫不用心随意扔在外面的就已经是各种珠宝黄金,那这箱子里面……他无法想象会是什么宝物。
箱子打开,并没有预料之中的珠光宝气,而是有序地摆放着许多卷轴。他有些疑惑,看向了祁玉。
祁玉伸手取出一个卷轴来缓缓打开。
这是一幅装裱在微微发黄迁安纸上的绢本,上面画着一个女子在六龙驾着的云车之上恋恋回首,恋人在家仆的簇拥之下,痛苦地看着情人离去。
画中景色虽然热闹非凡,却无处不透露出悲伤气氛。
严九鼎有些疑惑:“这是?”
“《洛神赋图》,虽然是真迹,但只是残本而已。”祁玉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他想了一阵才笑着说道,“人一上了岁数,就爱回忆过去的事情。”
他指了指箱子里剩余的卷轴,说道:“这箱子里都是我多年积累下来的画卷,虽然在乱世里不太值钱,但是马上就要迎来一个太平盛世,这一箱子画轴价值不可估量啊。”
祁玉又走到另一个箱子,仍然让严九鼎打开。
这一次却不是画卷,而是各种瓷器,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这让严九鼎想起了北方冬天窖藏大白菜的样子。
祁玉拿出一个小巧的天青釉笔洗,递给严九鼎:“你来看看?”
严九鼎接过了笔洗,拿在手中小心地把玩着。笔洗他还是认识的,毕竟自幼家里也曾请过先生教自己写字。
“看着挺好看的吧?汝窑的。”祁玉补充道。
严九鼎的手一下子就哆嗦了起来,他虽然不曾有过收藏古董的经历,但也知道汝窑的瓷器是个什么概念。
所谓“家财万贯,不如钧瓷一件,汝瓷一片”,这个说法可不是说着玩的。
他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将这件笔洗放回箱子里,视线都没敢在上面多停留一下,生怕自己不小心磕碰了这件国宝。
祁玉见他拘谨的样子有些滑稽,不由得笑了。他不再一箱一箱地打开给严九鼎看,而是转身看着他,脸上严肃了起来。
“剩下的箱子里也都差不多都是这种东西,”祁玉挨个指了指,“金石、玉器、蜜蜡琥珀。”
严九鼎听得有些嘴唇发干,如果箱子里都是和那件汝瓷一样价值的东西,那么……他已经无法想象这里被别人发现会造成什么样的轰动了。
“都交给你打理了。”这时他只听到祁玉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严九鼎今年已过而立之年,也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大阵仗,但此刻他却表现得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的忐忑不安,连忙地摆手拒绝,实在是因为这笔财富太过可怕。
但不管怎样,严九鼎终究是成为了祁玉这一世的财产管理人。
他始终记得大哥对他说过的话:“不要牵涉进政治。在你死之前,我会去找你。”
但他直到迎来了他的死亡,也终究是没有等到大哥的到来,而这这都是后话了。
严九鼎回家之后果然不再涉足政治,甚至连以前的老战友联系得都少了。
他自知自己没有多少经商的天赋,于是用齐安的黄金聘请了专业的经理人打理财产。
那些经理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背后的老板竟然拥有着富可敌国的财富。
多少年下来,登州市被严九鼎打造成了铁板一块的商业帝国,而这还仅仅是只动用了那这箱子以外的黄金和珠宝。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严九鼎也从精壮的中年人步入了耄耋之年,却始终没有等到祁玉的到来。
他并没有心灰意冷,而是享受起了天伦之乐。
孙女的降生让他欢喜不已,喜悦仿佛令脸上的皱纹都少了些。
老人总是爱念叨往事,而自小和爷爷长大的严薇对于爷爷坚守的秘密也有了一知半解,只知道爷爷是为了他的“大哥”管理财产。
直到大半年前,爷爷将严薇叫到面前,说出了他这大半辈子的秘密,并且将玉弥勒交给了她。
严薇现在还记得爷爷那时复杂的表情,仿佛是解脱又仿佛是失落。
那是一种严薇看不懂的表情,也是令她坚定了继承爷爷遗志信念的表情。
可是严薇不知道的是,那枚玉弥勒其实是严家族长的信物。爷爷把玉弥勒给了她,也就是让他来做严家以后的掌舵人。
这在严家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反对的声音在老爷子生前还只是几个叔叔伯伯之间流传着的窃窃私语,在严家老爷子过世之后就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反对。
严薇这时才知道那枚玉弥勒象征着什么。她并没有掌控严家这个庞然大物的想法,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大学老师,却不得不尝试着去做自己最不喜欢的事。
不出意外的,她很快就被架空了。不管是严家本家还是分支,哪怕是她的父母都不支持她当这个家主。
在几次尝试着入主严氏集团失败之后,严薇只剩下一个董事长的名头和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
以及,二叔和三叔的觊觎。
她也曾抱怨过爷爷,为什么要让她担这么重的担子,为什么不为她铺好路,但抱怨最后她总是会想起爷爷慈祥的音容,想起爷爷对自己说过的那些期待的话。
这时她就会咬咬牙坚持下去。
直到三叔派人来杀她。
她原以为只是家族内斗,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交出所有股份,继续去做她的老师。
没想到那次刺杀彻底击碎了她幼稚的想法。
从那时起,她才知道,自己从来就没有退路。
也是从那时起,她向大学申请调离辅导员的职位,而做了一个思修课的讲师。
她将更多的时间精力都放到了学习怎样去管理公司上,放到了同叔叔伯伯们的明争暗斗上。
也是从那时起,她用爷爷给她留下的遗产组织了一支保镖队伍。只有在保镖的保护之下,她才能感到一丝安全感。
然后她遇到了齐安。齐安当然不是爷爷的那个“大哥”,或许和自己一样都是当年老人们的后代。
“事情就是这样。”严薇勉强笑了笑,脸上的疲惫之色让人心疼。
齐安心中升起一丝怜爱,严薇是故人之后,在他看来和自己的孙女没什么两样。
此刻看着她疲惫而坚强的神色,齐安不由得出声安慰道:“以后你不再是孤军奋斗了。”
严薇抬头看着他,虽然齐安是爷爷“大哥”的后人,但她却仍然没办法信任他,哪怕已经确定他知道玉弥勒的秘密。
虽然和家族里的老狐狸勾心斗角只有短短半年,她却养成了不相信任何人的习惯,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一样敏感而脆弱。
她犹豫着,还是问出了那句话:“我,能相信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