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离轻轻睁开了眼,偷偷瞧着正在在自己身上酣睡的红绡,心绪此起彼伏。
中午时分,受到风雪气息的感召,周离就已然醒了。醒来映入眼帘的,就是少女的一头青丝,红绡就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身上,与他赤裸的身体之间只隔着被子。周离一直在等待红绡的醒来,等待她起身离去,然而此刻已经午夜时分,红绡半分醒来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轻轻打起了鼾。
这也太能睡了吧。少年不禁腹诽道。这大半天时间,周离都是在腹诽与纠结中度过的。其实他知道,自己完全可以直接起身就走,只要不怕尴尬,反正让一个美丽的女孩子看到自己的身体,其实自己也并不算吃亏。然而,薄脸皮的冷血少年其实就是让‘尴尬’吓得畏手畏脚。
不过,有时间可以静静躺在一个地方思考,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虽然周离在边城的三年基本上都是躲在自己的地窖里面思考,然而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要比他这三年所经历的事情加在一起还要复杂得多,这样一段可以进行思考的时间,来得恰到好处。
墨留的话中所披露的内容,如果句句属实,那么确实可以解释这几天所发生的一切。比如,牧边侯杀墨离那看似“名正言顺”实则漏洞百出的理由。再比如,自己为何会被牵连进事端当中。只是通过分析墨留的话,周离实在不愿相信那是真的。
那位墨家首徒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似乎是朝廷要与神山开战!
神山出身且地位极高的牧边侯死于朝廷之手,就是这场战争的导火索!自己就身处在导火索身边,甚至有可能成为那个点火的人!只要一想到有可能被卷进这样一场大局之中,周离的冷汗就一层一层的冒。
如果再继续深想下去,那就更不得了了。牧边侯可是纵横浊世三千年的人物,就算年老气衰,但也没有跌出至人境,老糊涂是根本不可能的。那他会不知道局面是这样的吗?他为什么还敢这么做?墨留对于牧边侯如此行径的原因讳莫如深,不过既然墨家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刻意牺牲,那牧边侯,会不会也是在演戏?
朝廷一旦与神山开战,人间必然大乱。天子与神山山主,都是可以与神话中的诸神比肩的人物,二者相争,那就是连传说中的“九家分道”都无法相提并论的盛况。那是神战!
仙山与圣山也必然不能作壁上观,仙山甚至已然在自己身上落子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仙山早已知道朝廷与神山不睦,现在的举动也许是在试探,也许已经算是明显表态了!那圣山又会是什么反应?是不是已经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落了子?再多想一些,万一事态真的无法挽回,四神相争,那人间这方天地必然会被打碎。就算他们的战场是在浊世,那其他几方天地的大能就不会插手?怎么看,这样的局势下,人间结界都是岌岌可危。
越想下去,周离越四肢瘫软,加上长时间没有动弹过,现在整个身体就好像根本不是自己的一样了。房间里并没有掌灯,现在是一片漆黑。外面的风雪已经持续大半天了,现在明显后劲不足。仔细感知一下天时,似乎这雪再下半个时辰之后,就会结束。而此后的三天,都会是天朗气清的艳阳天。
周离判断自己的伤势,若只是单纯汲取风雪气息,而不汲取元气,那就算是养上半个月也不一定能痊愈。未来三天甚至连风雪气息都没有,那就意味着自己此刻不汲取天地元气,未来三天自己都会像现在一样,生活不能自理,也没有别人帮自己理。
这样的情形如果是发生在自己的地窖,周离其实也无所谓,毕竟是在自己的地盘,徐胖子的妹妹也是温柔如水,肯定会把自己当成大爷供着。而此刻正在自己身上呼呼大睡的红绡,明显就是个麻烦制造者。自己跟她打过的几次交道当中,就没有一次是有好结果的。如果继续以这个状态在红绡身边,三日之后,自己能否活下来还是个未知之数。
周离很想抓紧时间恢复,只是在边城藏的久了,习惯性地害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动向。其实这一天下来,周离最为纠结的就是这个。思考那些人间大局,只是在纠结这件事的途中所展开的联想罢了。按照墨留所说,整个边城都在牧边侯的监控之下,所以他给自己留下了“金人”……
对!“金人”!
这东西可以遮蔽天机啊!
自己之所以如此虚弱,最大的原因就是它啊!
一念至此,周离便开始感应自身流失的精血,感应许久,却诧异地发现,自己根本感应不到。
“不会吧……”少年不由得就是一声轻呼,睡梦中的红绡受到惊扰,却只是在周离的怀中蹭了蹭,并没有醒来。
天道傀儡这种东西,如果连主人都感应不到了,那就只有两种可能。已经被毁掉了,或者根本没被催动。但这两种可能无论是哪一种,都代表自己现在的状况与位置根本就没有丝毫遮掩!
难道,是合欢道的阵法都被天条改变了气息,只有阴阳家看不出来?
周离不敢肯定春风阁是否有什么阵法或者禁制,就像他感应不到红绡身上的修为气息一样,根本感应不到阵法的气息。不过合欢道的道主和高层都在这春风阁,有阵法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明月狼王一个外来的妖孽,在人间的产业都有那么奢华的法阵了,更何况是在人间经营多年的春风阁。一念至此,周离心下稍稍有些安定下来。既然有东西遮掩,周离便暗戳戳地凝聚了几丝不易被察觉的风雪元气,先灌进红绡的穴窍,使其昏睡不醒,再牵引进自身,恢复体力。
过程是缓慢的,周离并不敢闹出太大动静,也没什么力气强行催动天时。足足做了小半个时辰,风雪自然而然止住了,周离的身上才恢复了些力气。房间的地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雪,就像一层薄薄的灰。雪量虽然不多,却帮助周离对于整个房间的感知更加清晰。黑暗中,他感知到,自己的衣服就在不远处的屏风上搭着。
周离轻轻推开昏睡在自己身上的少女,掀被下床,就像是习惯了阴沟里的黑暗的老鼠,轻松地摸到了自己的衣服,套在身上,连衣服的反正都分得很清楚。
衣服的里怀中,似乎还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周离疑惑地摸了出来,走到窗边,借着刚刚从云中透出来的月光细一打量,发现是一个黑乎乎的小袋子,似乎是一种布料,摸起来像是粗麻所制。松开袋子,发现袋子中,竟然是那个“金人”傀儡。将黑黝黝的“金人”从那布袋中掏出,周离瞬间便能感应到自己的精血气息,不由得啧啧称奇。
竟然连天道傀儡与其主人之间的感应都能切断,此物绝对不凡,必定是属于那种有价无市的物件!惊讶于墨留的大手笔的同时,周离心中倒是对墨留也有了几分相信。不光是因为见钱眼开,更是因为无论是“金人”,还是这黑布袋子,价值几乎已经等同一位至人境了!如果当年明月狼王抢的不是《太离经》,而是这两件东西,凭这两件东西的实用意义,明月狼王多半已经是条死狗了。
砸吧砸吧嘴,周离感觉既然墨离没有恶意,倒是可以和墨留交个朋友。这么豪爽大方的朋友,谁也不会嫌多。将小黑布袋仔仔细细地收入怀中,周离想了想,又将小布袋掏了出来,将“金人”收进布袋里,再次收入自己怀中。
周离想起自己在春风阁被墨留击伤后,还是闹出过一些动静的,所以他在春风阁的事情,想必已经被有心人知晓了。周离的那个地窖,按照墨留的说法,应该早就被牧边侯所掌控,就意味着已然也是不安全了。那现在没有下一个落脚点之前,隐瞒行踪其实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更何况,牧边侯一早就知道自己的藏身之处,却也一直跟自己井水不犯河水,哪怕自己重伤昏迷,也没说跟明月狼王联手打上门来,那是不是就也是说明,自己在边城目前的处境,其实还是安全的。那么,自己到底又在躲什么呢?
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像明月狼王一样,搞个“冥顽斋”出来,大把的挣银子,过得体体面面的。不过这样的生活也只是想想,周离其实知道自己在躲谁。他在躲他的夫子。
墨留所说的那些关于夫子的话,周离是半信半疑的。对于自己必然能从三年前那场劫难中活下来的这件事,其实周离是有所猜测的,只是不愿多想罢了。当年那件事的种种细节,一经推敲,其实是有些依据可以说明自己是受到夫子厚爱的那个人。可是,夫子的厚爱,与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些与自己一起重获新生,朝夕相处,互帮互助的同门,是自己害死的啊!夫子一向是慈爱的,对所有人都是包容的,哪怕是与自己有渊源也好,或者是回应自己对他的崇拜之情也好,对自己有一些偏爱。但夫子一定是希望所有人都可以活着回来的!哪怕夫子最希望能活着回来的那个人是自己,可这并不是自己可以坦然面对夫子的理由啊!
幽幽叹了口气,周离收拾心情,准备盘算接下来该如何去做。目前边城的混乱应该会渐渐平息了,墨家来的游侠折损了大半,既然墨留是来演戏的,想来墨家应该也不会派其他至人境强者出面,那么就算目前边城的墨家游侠还剩几个如那柳姓老者一般的江湖名宿,有牧边侯压着,应该也翻不出什么大浪花。
至于徐胖子,自己和他的关系应该算是路人皆知了,回头叫他放出风去,就说墨留将自己打成重伤,已经为柳家师徒报了仇,依照墨家的宗旨,应该也就不会再来寻徐胖子的麻烦。
至于自己,似乎就不用多加考虑了。墨留给自己的建议,应该被采纳一部分,比如不再明目张胆地窥探秘密,再比如,学些合欢道的东西。说实话,周离对于合欢道的东西一直充满兴趣。能写出风月小说,其实就足以表明周离对于风月之事是多么向外。从前来春风阁,之所以不谈风月,一是怕自己的雪妖之身受不得软玉温香,容易化掉。二是怕自己的性子,担不起美人恩重。如今墨留给出“学习”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周离实在是无法按捺自己萌动的思绪。
对于合欢道的学说与功法,其实周离并不陌生。道家、阴阳家与合欢道,属于同源,皆是以阴阳二极为学术根基。只是道家早已被天条抹杀,现存十分模糊,只是听夫子说过,道家的武道修行似乎是追求自身的阴阳平衡。而阴阳家,则是体悟、推演天地之间的阴阳变换,加以运用。而合欢道,则是男女之间相互辅助,调和彼此的阴阳二气。
男属阳,女属阴,二者相互辅助以达成阴阳调和的目的,似乎要比道家所追求的自身达成阴阳平衡要容易得多,所以合欢道的入门似乎极其容易。什么叫《鸳鸯谱》,哪个叫《素女经》,包括传说中的疗伤圣药“极乐汤”,多么令人心向往之。
自己得了那《太离经》,就可以修行人族功法了,这就意味着自己可以拥有更多的攻击手段,不需要再靠着自己那些运用得并不纯熟的雪妖天赋神通来与其他强者周旋。既然合欢道与阴阳家有共通之处,想来入门只会更加容易,两种学说相互印证,说不定自己很快就能踏入至人境的门槛。
与明月狼王的那一战,周离认为自己并未落在下风,虽然明月狼王没有手段尽出,但自己也并没有什么杀意,甚至身边还有个累赘,这样都能靠着雪妖的天赋神通与其分庭抗礼,由此可见,若是天生雪妖,拥有妖族的传承记忆,知道如何增加道行、运使力量,自己怎么说也能在风雪天算上一个强至人境了。
一个强至人境,哪怕只有一半修为,也能迈过至人境门槛了。自己既然有此根基,那么哪怕只得了半部《太离经》,假以时日应该也能凭实力从明月狼王手上得到另外半部!
周离心头火热,已经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了。摸着黑找到火折子,周离点亮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和蜡烛,然后脚步轻快地踱到红绡身边,盯着少女酣睡的侧脸。
想起第一次见到红绡时的窘迫,第一次从红绡房间醒来的尴尬,第一次被红绡抱住时的害怕,第一次救红绡回来时的气愤,以及第一次从红绡大腿上醒来之后发生的遭遇,周离心里有些萌生退意。看这合欢道道主如此不靠谱的样子,想来合欢道的东西似乎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啊。
再次转念一想,似乎自己想学合欢道功法的那种最原始的欲望,似乎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啊。
少年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红得像火,在脑海里组织了一下措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两只手抓住少女的肩膀,开始拼命的摇。
“红绡!红绡!”
周离一边喊红绡的名字,一边用力地摇动着红绡的身体,床榻都被周离的动作带的“吱吱呀呀”地摇晃。只是周离重伤未愈之下本来力道就不大,再加上之前竟然还用风雪封住了红绡的穴窍,周离摇了很久,直摇到手臂都酸了,喊声也变得气喘吁吁,红绡依然沉睡不醒。
足足摇了将近半个时辰,红绡被封住的穴窍似乎被打通了,开始发出轻微的鼾声,却是醒也没醒。周离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最后重重推了红绡一把,直推得红绡发出了一声极响的鼾声,红绡却依然没有醒过来。
周离气喘吁吁,坐到床边,就听得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笑声,就是一愣。
那笑声,是吴伊的。
“吴伊!吴伊!是不是你在外面啊?进来说话啊。”周离喜出望外,心想,终于找到一个靠谱的人。
就听吴伊在门外似乎竭力在忍住笑,道:“妾身只是路过,路过,无意坏了道主大人的美事儿,您二位继续,继续。”
“什么美事儿啊?我有正事儿跟你说!”周离喘着粗气,听得一头雾水。
吴伊的笑似乎有些忍不住了,听到她的声音,周离似乎隔着门就能看到吴伊的笑容:“离公子多担待一些吧,道主大人那天受了那么大的刺激,又守着你两天两夜没合眼,才这么失态的。您就多担待担待,回头道主大人状态好,会再补给你的。”
“补什么啊?”周离更是感到莫名其妙,“她有什么需要补给我的?”
“唔……嫁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