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雪野望向了她,眉眼间尽是盈盈情意,可是,顾辞修看到沐雪野的眼睛,他的眼前、沐雪野的身后突然晕开大片大片的恍如血色的烟岚,然后那烟岚之中,重又幻出幻景――他身前的沐雪野身后,幻景中之中的那个“沐雪野”眉眼间也是含着这样的情意望着幻景中的他,然后,她拥抱过来,在他拥住他以后,她手中却握着刀,毫不犹豫的刺入他的心口。
幻景乍现即逝,可是,那场景却清晰的映入顾辞修心中,再也抹不去。
顾辞修低头,看眼前眉眼含着风月欣悦嫁他的沐雪野,再想到幻景之中毫不犹豫将剑刺入幻景之中的那个他的胸口的沐雪野,难得的有些恍惚,仿佛刚才刺入幻景之中顾辞修的那支剑同样的刺入了他的心口,于是,他心底生出一股寒意,而他的心中也再没有初见身着嫁衣嫁她时的沐雪野时那种欢欣。
顾辞修手里牵着红线,而他的左边,是他的新嫁娘。
那人行走间,大红裙摆蹁跹,像是妖妖绕绕的莲。随着他们越接近三生台,顾辞修在红毯两侧,看到了他熟悉的少年们――白夜、沉舟、海妖、梵言……还有很多很多,他熟悉的少年们已经成年时的脸,顾辞修后知后觉的发现,他顶着的皮囊也不是刚成年时的少年的脸,而是身形修长的……他再长几岁、稚嫩尽褪的成年后的脸,顾辞修下意识的看向沐雪野,却见沐雪野依旧还是少年――容色稚嫩,眸光清澈,优雅矜贵,筋骨暗藏――还是他喜欢的少年时的模样。
他们――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很清晰。
他们的脸上欣喜,也很清晰。
顾辞修知晓自己是在做梦,可是,莫名的,顾辞修心底涌起一股不知起于何处、来于何处的悲意――此时,他尚不知这个梦预示着什么,经年之后,当他明白这个梦所预示的东西时,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顾辞修终于踏上三生台,三生台上红案祭台,从香烛之上撩起的淡青色烟岚袅袅在鼻息之间,香味很清冷,却在心头缠绵开来,让人绕不开,莫名的,就让人心头溢出丝丝不可名状的悲伤来。
这香……味道不对!这不是祭拜天地时会燃起的菩提檀香,而是……是什么呢?这味道,顾辞修很熟悉,可是偏偏,他却想不起来。
顾辞修在这香味中,脑袋昏昏沉沉的,不复清明,思维都有些不清醒了。
他像是个傀儡一样,随着依旧言笑晏晏、似乎察觉不到异常的沐雪野握紧红线,捏着香柱拜了女娲大神,拜了大荒,拜了天地,然后相对之间,夫妻面对面的……拜了下去。
顾辞修握着红绳的手握的更紧了,指甲刺入手中,想要努力让自己清明,可是,偏偏,他即便感觉到不对,不想要成礼,可是,他随着沐雪野的动作还是不由自主的拜了下去。
仿佛……他是沐雪野用红线操纵着的木偶一般,他的一颦一笑、一动一移都只在沐雪野的一牵一引之间。
这种自己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真是……太糟糕了,糟糕到不由自主的想要杀人。
弯腰还在夫妻对拜的顾辞修的眼中不由得带上一丝戾气。
他的对面,与他夫妻交拜的那人在一拜之后缓缓直起身子,可是顾辞修却是依旧一动不能动,他的目光却只能瞥见他的脚尖,以及……沐雪野的一角裙裾。
顾辞修目光从自己下身一片刺目的红色喜服移到他只能看见一角的沐雪野的裙摆之上,然后目光一缩,不知为何,心里突然生出些许恐惧。
――哪里再有红色?沐雪野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衣――像是丧服的白衣。
顾辞修还没有想明白明明刚才才穿着大红嫁衣跟他拜天地的女人何时换了一身白衣,他就看见――在他视线及处,沐雪野能够落到他目光中的白裙一点一点的被不知从何处氤来的鲜血染红。
浓艳的红色啊……
一点也不比刚才沐雪野身上的大红嫁衣来的妖艳。
空气中,带着谢谢腥甜的铁锈似血的味道开始蔓延,而最初时,他在梦中听到的那个凄幽的歌声又开始在顾辞修耳边响起来,可是她唱的,只是反反复复的一句“生未休,心先死,百载千转,恨难尽,枯骨颂亡音……”
生未休,心先死,百载千转,恨难尽,枯骨颂亡音……
顾辞修有些烦躁,他不想再梦下去了。
他闭上眼睛,神力蓄积,然后等他睁眼时,神力一泄而出,想要挣脱梦境,可是,等到他睁眼时,他却怔住了。
他终于知道,染红了沐雪野裙摆的鲜血从何处而来了。
――在他闭眼间,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站起来了,而且他手中……他的手中竟然握着一把刀――那把曾被沐雪野刺入他心口的刀,此刻正被他握在手中……刺入他面前的沐雪野心口,甚至的一截刀身已经尽数没入沐雪野心口,剑尖从她身体中穿过,在她身后露出来,一滴一滴鲜血从剑尖滴下,砸在三生台上,砸开了一朵朵血色的莲花。
而从她伤口处,鲜血一股一股的流出来,很快的,就把她白色的裙摆染成不亚于嫁衣的一片鲜红。
几滴鲜血溅到他握着剑的手上,明明那几滴血液已冷,可是,却烫到顾辞修握不住刀了。
他颤抖着手松开剑柄,往后踉跄了几步,像是被沐雪野身上刺目的一片猩红烫到了一般,自始至终都不敢看沐雪野的表情,可是,他目光落到别处时,却发现那些他与沐雪野走上三生台时观礼的那些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而因为成亲之礼挂的红帐大红灯笼,燃的红袖都变成一片惨白,仿佛……整个神域都在举行葬礼一般。
是谁死了吗?
顾辞修走了个神,可是很快的,他的思绪就被落到他胳膊上的重量给拉回来了。
顾辞修目光移回来,落到自己胳膊上……抓着的惨白的、还染着鲜血的手指上。他目光顺着抓着他手臂的手指上移,然后,就看到了沐雪野的脸。
她因为几乎失尽鲜血而脸色惨白去金纸,向来清澈透亮带笑意的眼睛此刻透着死气,她整个人……昔日挥袖间可以撕裂苍穹的吾尊沐雪野此刻虚弱到仿佛随时要死去一下子。
顾辞修想到这个人可能要死去,目光一缩,心头恐惧无限蔓延,可是,还没有来的及做什么,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沐雪野眼中情绪,那个人就整个撞过来了。
沐雪野紧紧抓住顾辞修的手,目光涣散,几乎看不清顾辞修的表情,神智已经渐渐模糊,可是,她因为失了太多血液而冷的像是冰块一样的手指却紧紧的抓着顾辞修的胳膊,如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一般死命握着,哪里管她握着的浮木是不是布满了刺的会扎手的荆棘。
“微之,我……我刺你的那……那一刀,你已经还给我了……你能不能……”沐雪野声音颤抖着,可是字字清晰的落入顾辞修耳中,“你……你能不能……不恨我了啊……能不能不恨……”
沐雪野声音入耳,原本看见濒死的沐雪野而脑子一片空白的顾辞修反而清醒下来,他望着沐雪野,眼神也开始清明,望向沐雪野时,目光尤其的漆黑森冷。
梦……他以为,他做的时能够沉沦的美梦,原来,是一个噩梦呀。
顾辞修耳边,凄清的歌声依旧响着,不知道从何处传来,可是,顾辞修却再无法让自己共情入梦。
沐雪野依旧紧握着他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浮木一般握的紧紧的,抬头仰望着他,眼神涣散,可脸上带着期待,仿佛在等顾辞修回答说一句好。
――我刺你的那一刀已经还给你了,你能不能不恨我?
她问道。
顾辞修心中一直蜷卧着的野兽伸了伸爪子,有些压制不住他的恶意了,他几乎收敛不住他身上与生俱来的戾气,可是,顾辞修的脸上却带上堪称温情的笑意。
沐雪野恍惚间看到那笑,脸上笑意也渐渐蔓延,似要解脱,眼中也有释然。
可是,顾辞修却伸手,把握着他衣袖的、沐雪野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说“不”。
自始至终,他脸上温柔且温暖的笑意没有落下来,而他说那话时,不仅脸上笑容温柔,声音也很温柔,可是,他的眼睛却是冷的。
他说,不。
拥抱着沐雪野的顾辞修说,不。
而顾辞修意识深处,一直清醒的看着他自己沉沦于不知谁织起的幻境之中、欢欣、愤怒、悲伤、恨……沐雪野、冷眼旁观沐雪野死去的自己,只觉得荒唐――至此时,这梦境就有些荒唐了。
现实中的他怎么会恨沐雪野?
现实中的他怎么会动手伤了沐雪野?
现实中的他怎么会冷眼旁观沐雪野死去?
顾辞修一直以温柔的笑看着他眼前的“沐雪野”身体渐渐冰冷僵硬,然后抬手,握上了依旧插在沐雪野心口的王权,脸上的笑容更更深了几分。
庸夫之怒,只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士大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流血千里。
可是,神祗之怒呢?
你可曾看到过神祗发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