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奚愣了一下,随即便装作没事人一般,随意的问道,“何少年?”
子玉认真的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便躺倒在被子上,无所谓道,“既然汝不记得,那边罢了。”
任奚看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脸色开始变得阴郁起来,心情也是陡然变差了。
两个人一夜无言,下半夜之时,子玉便扛不住,睡了过去,任奚为他盖了盖被子,便坐在门口的栏杆旁,看着远处朦胧的山脉,随着脑子里的想法一起遨游起来。
子玉醒来之时已是卯时,不远处的小村庄中,有些人家的烟囱里已经冒出了炊烟,香味飘到山顶,把子玉的胃给唤醒了。他站起来,欣赏了一下白日里,自屋中向外望的景象。
此时的太阳才刚刚从山底升起,泛着微微的红色,非常的好看。鸟儿也已经开始晨起运动,在天上自由的展翅飞翔,此景实在是美,以至于让他有些不舍的离开。
看着坐在门口围栏处一动不动的任奚,他轻轻的走了过去。只见任奚微皱眉头,眼睛看向远方。子玉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前方是一片密林,偶尔会有几只飞鸟从树顶盘旋而过,景色倒是十分的美观,能使人放下浮躁,保持静谧。
“汝看了一夜?”子玉轻轻的带着着惊讶的问道。
任奚转过头来,睁着无神的双眼点了点头。
看着他那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子玉微微笑了笑,道“汝快去休息一下吧,看汝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听到他如此说,任奚马上来了精神,“不必了,汝今日便要出发了,吾等回吧。”
子玉轻轻的低了低头,道“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便下了树,向着村子行去。
任奚心里有些难受,他作为兄长,竟然要将振兴家族的责任留给体弱多病的弟弟。东川虽也未有过将家族壮大的想法,但至少他为家族新添一员,也算是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一想到子玉要行那么多山路去任地都城,任奚心里是既内疚又心疼。
不过子玉倒是未有何顾虑,为了家族,为了父亲,他愿意如此。
不过此事也是发生的很突然,一家人都未做好准备,番禺也只是临时起意。
三个月前,番禺进城将那雕花大木床送与城主,自那听闻任候正在搜寻各处的能人异士,当下他便想到了子玉。
回到家中一说,便引起了大家的反对。
“吾不准!”子玉的母亲怒道,“阿玉身体如此虚弱,汝竟还让其为了汝去冒险?”
“汝乃是妇道人家,岂知振兴家族之重要性!”番禺也怒了。
“父亲,阿玉身体确实太虚弱,经不起如此折腾!”任奚也是出言阻止道。
“那汝去?”番禺眼神凌厉的盯着任奚,见他不说话,番禺继续道“汝若不想子玉受苦,那便给吾好好学!莫要在日日耍性子!”番禺语气是极其严厉。
一屋子的人都不敢出声。
“父亲,吾去。”子玉面无表情,轻道。
听闻此言,番禺倒是有些愣住了,他以为子玉也还是要挣扎一下,他都已经想好怎样劝说子玉了,奈何子玉却是无任何怨言,一口便答应了,如此一来,倒是让番禺有些措手不及。
“汝可知前去都城是作甚?”番禺何尝不心疼这个幼子,自小便听话懂事,但却因为身子弱,被限制了太多,如今还要承担起打捞整个家族的责任。
番禺也想让子玉平安的呆在他身侧,十八九岁之时,娶妻生子,平淡的过完此生,但是他要让家族重新振作起来,这是他的责任。而此时便有个机会,且只能子玉前去。
既然是要去都城,那为人处事必得小心谨慎,若是在任候身侧,那更是需要有清醒的头脑,缜密的心思。而这些在三兄弟中,只有子玉具备。东川太老实,总是一根筋,任奚虽有些小聪明,但在大事上缺乏考虑,且性子急躁,若其呆在任候身侧,想必不出三日便是死无全尸。
只有子玉,一直都是心细如发,做事也是一丝不苟,从来都是思虑再三后在行动。家中的大小生意也都是要经过子玉的筛查才能确定下来。他如此的聪慧,番禺也是不忍心将他一直留在此深山中。
“吾不知。”子玉如实的说道。
“阿玉,汝莫去!”任奚极力的劝阻道。
子玉朝着他笑了笑,轻道“无妨,反正吾也想出去看看。”
“可是……”任奚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看到番禺的眼神,他便住了嘴。
“子玉,随吾来。”番禺起身去了房间,子玉轻轻的跟了上去。
其实子玉挺想出去看看的,一直呆在村子里,对于外面他也是有着很大的憧憬的。可是由于身体的原因,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村口。
他有时候也挺羡慕任奚的,能够自由出去,想要去村外便去村外,甚至于能在巨木山中呆上几夜。
他是万万不会有如此待遇的,别说独自离开家一晚,就算是两个时辰,他的母亲都是要急哭的,就算是他去村口,都要有人陪着一起,想要独自出门,那简直是不可能。
“季玉,汝可想好了,当真要去任城?吾也只是说说,毕竟汝身体要紧。”番禺略微担心道。
“父亲放心,吾无碍。”子玉笑道。
番禺叹了口气,子玉实在是让他既心疼又欣慰,“吾随汝一道前去。”
听闻此言,子玉有些惊讶,“父亲去了,那家中怎办?”
“无事,有汝母,奚仲虽任性了些,但是家中之事其会办好的。”对于家中之事,番禺倒是放心的很。
子玉轻轻点了点头,未在说何。
“吾等三月之后出发。”
“好。”子玉轻道。
番禺抿了抿嘴,点了点头,“将奚仲唤来吧,吾向其交待一些事情。”
“是。”子玉轻轻的低了低头,出了门。
任奚是一脸的不满,一进门便带着情绪道“父亲不知子玉身体虚弱吗?竟还让其去那么远的任城。”
“那汝去?”番禺是一脸的认真。
“父亲为何非要名扬天下不可?吾等就如此平静的生活不好吗?为何非要那权利?地位比阿玉之命还重要?”任奚实在是难平心中愤慨。
番禺有些不开心了,“汝不懂!”
“吾是不懂,那权利地位到底有何好的,竟让父亲不惜牺牲阿玉!吾看父亲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利欲之心!”任奚是越说越生气。
而番禺也是真的怒了,当即一拍桌子,猛地站起,狠狠的盯着任奚道,“汝可知吾等为何在此偏僻山区?”
任奚被番禺的反应吓了一跳,当下人便怂了起来,他皱了皱眉头,轻道“不知。”
“那汝有何资格道出此言?”番禺盛怒道。
被父亲吼了一嗓子,任奚开始有些清醒了,刚刚实在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才说出那些大逆不道之言。此时见父亲生气了,他心里开始有些后悔了。
番禺见他低下了头,知晓他心中怕是有了悔意,当下语气也是放柔了些,“此次吾与季玉一道前去,家中之事,汝多多帮衬着些,莫让汝母太劳累。”
任奚抬起头来,轻声问道“子玉非去不可吗?”
番禺皱了皱眉头,想起了他的父亲对他说的一些陈年往事。
走在后面的任奚想起那晚父亲对他说的话,虽然他很不想子玉前去,但是他确实也阻止不了。看着在前边慢慢走的子玉,他是毫无办法,只能垂头丧气,耷拉着脸。
下山倒是很快,两人就只花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村口。一夜未归,子玉有些急,可是任奚倒是越走越慢。
子玉知晓任奚心中在打何主意,便笑道“阿奚,吾迟早要回的。”
任奚也明白子玉是何意思,当下也只能无奈的加快了脚步,先一步进了家门。
子玉到达家中之时,父亲早已收拾好行李,母亲则是一脸的焦急。
“奚仲,汝将季玉带去了何处?怎此时才归?”其母来到子玉身侧,检查着他是否受伤。
任奚也未搭理母亲,只是径直进了家门。
子玉握住母亲的手,笑道“母亲莫急,阿奚只是带汝出去走了走,吾未发生何事。”
听着子玉所言,其母倒是抹起了眼泪,子玉自小便是如此懂事,她实在是不忍心子玉前去受苦。
“母亲莫难过,吾很快便会归来的。”
其母知晓此乃安慰之言,但是有了这么个希望,她的心里也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很快便到了离别的时候,有父亲在身侧,子玉倒也不担心。临行之前,其母千叮咛万嘱咐,拉着子玉的手不肯放。
“哎呀,汝莫再多言,吾等再不出发,天黑之前便出不了山了。”番禺无奈的说道。
其母听闻,也只能十分不舍的放开子玉的手,眼看着他们离开。
子玉轻轻的挥了挥手,环视着周围,并未发现任奚的身影,他悄悄的叹了口气,便跟在父亲身后,缓缓的行去。
任奚实在是不想经历那离别的伤感,只能自己偷偷的躲在墙头,眼神含泪光的看着子玉远去。
望着那绵延不绝的山脉,任奚心中满是疑问:子玉要走到何时才能到达都城?他的身体是否能经受的住?他何时会归来?
其实任奚倒是希望子玉不要那么聪明那么懂事,若他任性,父亲也是没有办法的,但是总是事与愿违。
此次,还必得子玉去,其他人皆是替代不了。
幸得有父亲在身侧,子玉此行还算可以,只是每日里赶路,有些累,其他的吃食与住处,父亲皆是打理的妥妥当当的,子玉倒也不用操心。
两人从炎炎夏日走到凉爽秋季,花了整整四个月的时间,子玉都消瘦了许多,不过一进城,他的疲惫便一扫而光,整个人被所有新奇的事物所吸引着。
两人找了一家馆舍住下后,便四处逛了逛,子玉也随意打听了一些关于任候之事。
此行倒是不枉子玉跋山涉水的来一趟,他是收获良多。在城中住了一月有余,了解了大部分信息之后,子玉便开始想法子,试图接近任候。
任奚在家中虽不至于每日无所事事,但也是格外的清闲,偶尔会去巨木山住上两日,看着那望不见尽头的山脉,想象着子玉此时的生活。有时也会想起那晚父亲眼含愤恨所说大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