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近,风雪扬。
有娘生,没爹养。
……”
街上的童谣这样唱。
陇上,城北有一间城隍庙,城隍庙里有十二个孤儿,最大的十二岁,小的不过五岁左右。
佛像脚下,斜靠着一个孩童,手心处一个紫色的香囊,望着庙外道上的行人,自言自语道:“再过一个时辰,她应该就要来了吧!今年还是江南的米熬的粥吗?”
又是一个小年,庙外鹅毛大雪,街上商客往来,嘈杂声遍地都是。
比起庙外的热闹,庙内倒是要清静许多,十二个孩童随意的靠在佛像脚下,尽管他们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饭了,但他们只能安安静静的待在庙里。
年关之前,他们出现在街上被认为是极为晦气的事情,遇到的人会不择手段的追打他们,不会留手,也不必留手,因为官府允许他们这么做,而且也乐得他们这样做。
突然,庙外一阵混乱声响起。
“是良人姐姐来了么?城里的人总是会这样,没有见过大世面,也怪良人姐姐生的太过漂亮,可能上辈子是一位救苦救难的菩萨吧!不然怎么能生出良人姐姐这么漂亮的人儿,这一年一次的万人空巷的场景倒也配得上良人姐姐的容颜!”最小的吉祥开口道。
旁边的孩童听闻良人二字,脸上不自觉浮上了一抹与这破庙极不相符的笑容。
吉祥的身旁,是十一岁的竹生,那一年大雪夜,街上的恶犬抢了他捡来的剩饭,大怒之下,他追了恶犬两里地,未从恶犬口中夺回剩饭,却抱回来了一个刚满月的婴儿,一路扛着风雪,路过一座府邸时,听闻府内道着吉祥,他便给这个婴儿取名叫吉祥,两人关系最是要好。
竹生看着缩成一团的吉祥,开口打趣道:“小吉祥,你要是再大几岁,我就向良人姐姐提亲,让她做你媳妇怎么样?”
吉祥冻的有些青紫色的脸上迅速涌上一层红意,旁边的几个孩童轻声失笑,他们很爱看竹生打趣吉祥,每年风雪冻的他们扛不住时,总要有人出来调笑几句,讲些荤段子,或者奇闻异事,能稍微的带走些刺骨的寒冷。
“竹生哥哥坏,吉祥才没有想娶良人姐姐呢!良人姐姐喜欢的是亦邪哥哥,亦邪哥哥,你长大后一定要娶了良人姐姐,虽然那肯定很困难,但你一定要加油,我们一起帮你提亲!”满脸通红的小吉祥气呼呼的朝竹生说了一句,随即又转向拿着香囊的那个孩子,非常认真的说道。
那个孩子显然被小吉祥的话弄的有些不好意思,刀削般的面庞上罕见的出现了一丝红意,看着一脸纯真的小吉祥,不由得攥紧了手心的香囊,开口道:“行,我答应吉祥,以后一定娶了良人姐姐!”
香囊已旧,风雪依旧。
七年前,一个身躯佝偻的老人,怀中一个病怏怏的女孩,身后两排婢女侍卫,手中提着木桶,桶内是热腾腾的米粥,进了这座破庙。
看着庙内七八个极寒交迫的孩童,老人把女孩放在地上,拿了旁边的碗勺,让女孩一一为他们盛粥。
女孩裹着数层锦衣,只是那病恹恹的样子实在叫人心疼,看得出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但那瘦弱的身子比之庙里的孤儿都有些不如。
一碗一碗的将白粥端到孩童跟前,小女孩已经有了些许疲惫,雪绒的袖子捂着脸不断咳嗽,老人见状,立马冲上前来,一把抱起了女孩,扯过侍卫手中的披风,紧紧的裹住了面色发紫的女孩。
那七八个冻的发抖的孩童,不顾风雪肆掠,如同恶狗般从草堆里爬了出来,端起面前的白瓷碗便大口喝了起来。
孩童知道,在陇上,富贵人家的孩子若有了病痛,大多会在小年这天让生病的孩子来救济乞讨的人,曾有传说这样会让病痛转移到那些受惠的人身上,也不知真假,只是富贵人家有钱这么做,乞讨者也只在乎能裹腹否!
老人看着七八个饿昏头的孩童,没有一丝怜悯,因为人各有命,在他眼中,世间万物抵不上女孩一根发丝。
枯枝般的手轻轻的拍打着女孩的后背,终于是重新在老人怀中寻到了温暖,女孩的咳嗽声渐渐低了下来。
抬头看着裹着破布棉袄的几个孩童,老人开口道:“你们记着,救济你们的,是我家小姐十里良人,往后每天,你们可以早晚祈祷,愿我家小姐可以摆脱病痛,若有成效,每逢过节,我会差人前来送些饭菜,也许带些酒肉也不是不行,就看你们的祈祷诚不诚!”
几个孩童猛地点头,因为他们听到了有饭吃,甚至带些酒肉,他们不在乎病痛,只要有吃的就行,一个劲的感谢老人。
这时,老人怀里的披风中,那病怏怏的女孩突然探出小脑袋来,声音极其虚弱的对老人道:“江爷爷,拿我的香囊来!”
小女孩的话让老人一惊,有些担心的对女孩道:“小姐,不然咱们再找找,找一个身子结实的人,能活的久些,总要比这些讨饭的孩子强,他们不知哪天就会夭折,小姐还是慎重些。”
女孩不答,依旧是吩咐老人拿她的香囊过来,老人无奈,只能将香囊递入女孩手中。
陇上有规矩,受了香囊,便是受了香囊主人的一身病痛,算是一种寄托,但是有些得了绝症的富贵人家决然会这么做,因为这是一丝希望,没人知晓有没有用,不知晓,那便是有可能了。
小女孩拿着紫色的香囊,瞅着墙角处一个极其瘦弱,冻的一直在打颤的男孩,朝他开口道:“你过来一下。”
男孩有些犹豫,不知道到底要不要上前。
老人看着不肯上前的男孩,本想吩咐侍卫抓上前来,却无意间扫到了怀中的小女孩,眼中也多了一些柔色,招呼侍卫将剩余的米粥盛进碗内,继而招呼那个男孩儿。
雪白的米粥宛如白玉,腾起的热气席卷了七八个意犹未尽的孤儿,老人招呼男孩上前,一只手端着白瓷碗轻轻的晃动,好像在招呼一只流浪的狗一般。
男孩终究是抵不住白米粥的诱惑,一步步的向前走了上来,靠近老人身前,眼神恐惧又兴奋的看了下老人,随即抢过白瓷碗,搭在嘴边,一口气灌进了肚子。
抹了一把嘴角,男孩终于是将目光挪移在老人的怀中,那张病恹恹的脸第一次出现在男孩眼中,从此也深深的烙印在男孩心中,锦缎中的女孩,瘦弱的有些不像话,却也美的有些不像话。
男孩看的痴了,不自觉的伸出手来,想抚摸一下那瘦弱的小脸,送过去一点温度,却不想一声严厉的呵斥炸响,男孩瞬间清醒,这才知晓,终究不是人上人,哪能碰的了王权富贵。
女孩从老人怀中探了出来,仔细的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手脚都遍布冻疮的男孩,良久,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君亦邪!”男孩低头回答。
女孩一愣,她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名字,她总以为乞丐的名字都是“大强,铁蛋”之类的,却不想还有这等怪异之名。
“为什么叫君亦邪啊?”女孩问。
“不知晓,三岁前有人叫我君亦邪,那我便叫君亦邪了!”男孩摇头,他记得,自他记事起,他身边有一个中年汉子,那人叫他君亦邪,他便有了名字,只是三岁那一年,过了寒食,那中年汉子便突然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出来过,自那时起,君亦邪便成了孤儿,到了城隍庙,有了这七八个生死的兄弟。
女孩好奇,本想开口多问,秀口一张,却传出来一阵咳嗽,老人忙将披风裹紧。
半晌,女孩才停下了咳嗽声,面容极其憔悴,无力的将手中的香囊递给了君亦邪,目光在君亦邪脸上扫了一遍,好似要记住这个受了她香囊的孩童,却不想一阵风雪来袭,吹起庙内杂草,女孩缩进老人怀中,不消半刻,沉沉的睡了过去!
老人忙从侍卫手中接过暖炉,一手抱着女孩,一手提着暖炉,朝庙外走去,跨出庙门时,转头朝侍卫吩咐道:“回府上,拿三斤马血酒,三只烧鸡,送到庙内!”
侍卫领命,朝城内走去。
那一夜,庙外鹅毛大雪,庙内六七个孩童,每人身前一个白瓷碗,碗内是血红的酒,围成一圈,中间一块青石板,上面三只烧鸡。
没人知道酒怎么喝,只是听惯了酒中豪情,见惯了人间冷暖,双手捧起白瓷碗,仰着脖颈,一饮而尽。
那一夜他们吃了天底下最好吃的烧鸡,喝了天底下最烈的马血酒,大雪从破旧的神像四周洒落,缓缓的落在了醉倒的六七个孩童身上,梦中的君亦邪紧紧的攥着手心处紫色的香囊,仿佛怕安静的佛像突然出手抢夺一般。
从此以后,这六七个孩童每天除了乞讨再多了一项神圣的任务,每天清晨和夜深时,对着神像祈祷,祈祷十里家的小姐有所好转,祈祷自己多讨些饭菜。
说也奇怪,自那日后,十里家府上传来消息,良人小姐好似真的有些好转,至少每天可以出门见上一会儿太阳了,十里家管家,也就是那位江姓老人大喜,命人做了十八样儿,送到了城隍庙。
那一日,庙里的孤儿伏在佛像脚下又哭又笑,七八个孩童,整整喝了五六坛马血酒。
此后十里家小姐身子一天好过一天,每逢过节,总要差人送些饭菜到城隍庙,只是依然一年只能出一次府门,小年时来城隍庙,依然是白粥,却让庙里的孤儿吃的津津有味。
十里良人生的水灵,一年比一年动人,所见之人不多,但见过的人无一不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于是每一年的小年这一天,十里家府门口,总是有无数青年才俊聚集,想要一睹芳容。
人潮从十里府到城隍庙,就像从天宫到冥狱,没人知晓为何十里家小姐会钟情于这一座破庙,就连每年仅有的一次出府的机会,也要浪费在这座破庙上。
……
自那一日收了香囊,十里良人便入了君亦邪的梦,这几年往来的餐盒底下,总会多出一两份红笺,佛像脚下多了一份笔墨,十里家小姐的闺房里也多了一个锦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