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三天,游乐园来了电话,通知了集合时间和地点,我和陶碧欣然前往。到了游乐园的指定地点,发现早就有二三十人聚在那里,看岁数都是同龄人,仨一群俩一伙的说说笑笑。大禹混在人群中,格外的形单形只。
我们俩走到大禹面前,这厮一见我们立刻来了精神:“我靠你们可来了,我一个人都要憋死了。”
因为都是第一次打工,我们仨人都显得兴致勃勃。
“我刚才听一人说,可能认识的几个人不会被分到一起,一会儿咱仨就装不认识啊!兴许还能分到一起。”大禹早来二十分钟,情报都打探好了。
“行!”陶碧咧嘴一笑,“不过我无所谓,没你在身边,我还消停会儿。”
正说着,一个夹着公文包,一看就是癞蛤蟆背小手——楞充地方小领导似的大叔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家安静下来,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大叔说:“我先点个名,点完名后大伙都跟着我走,我带你们去园子里转一圈,正好把工作分配好。”
大家低声应允。
大叔在前面走,二三十人在后面浩浩荡荡的跟着,犹如一群秩序井然的羊。说是安排工作,不如说是各商亭的抢人大作战,我们一群人就如同黑奴,每走到一个商亭,就被那些满脸横肉的阿姨们用眼神强奸一遍,就差张开嘴看看牙口了。
几个商亭走下来,膘肥体壮的早就被阿姨挑走去打一百杀威棒了,大禹也被一个叫灰姑娘的商亭要走了,临走时背对着他的BOSS——除了脸色灰以外,跟灰姑娘完全不搭边儿的瘦高女人,给了我们一个无奈的笑。
我们继续跟着大叔走。
环顾四周,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女生,也有个别看上去文文弱弱或者傻傻呆呆的男生留在了队伍了。
“诶,你说,咱们会不会被退货啊?!”陶碧捅捅我,一脸的心事。
我安慰她:“应该不会,把咱退了谁干活啊,再说了,你有没缺胳膊没缺腿,凭什么退你啊?!”
陶碧刚要回我,突然止住了嘴,朝我后面一努嘴,“喏,大叔叫你呢,估计给你找到地儿了。”
果然是给安排工作。我抬眼一看,这家名叫“梦幻欧风街”的店,天蓝色的顶,白色的墙,墙上还画着鲜艳的花朵,店里陈设着各类温馨可爱的小物件,看着就让人舒服。
大叔又点了两个人,然后急吼吼的带着剩余人员奔赴下一站点。我看了看被留下的另外两个同伴——都是男生,一个瘦高个,皮肤白嫩,架副眼镜,典型的书呆子。另一个人高马大,皮肤黝黑,大脸盘子,典型的大老粗。
还未来得及介绍自己,我们的BOSS——一个卷曲短发目光凌厉的女人就把我们叫在一起训话,大意就是在我手底下,别想着偷奸耍滑,我眼里可不揉沙子云云。我们几个连忙点头称是,心里却对这个女人多了一丝厌恶。
训了半个小时话,我们就各自离开。我和陶碧、大禹约好在大门外见面,一见面大家就七嘴八舌议论开来。陶碧说她被分在了离我不远的花仙子商亭,BOSS也是个阿姨,貌似人还挺亲切的,给她分配的工作是推辆小车卖点杂货。大禹说他被分配的工作是烤肠和卖《功夫》电影里的那种彩虹棒棒糖。俩人问我干嘛,我说我们那个店貌似全都是毛绒玩具什么的,估计就是站店帮忙卖货吧。那俩人立刻就对我这种“猫”在屋里、不经历雨打风吹的工作表示羡慕。
不过,不管怎样,一想到自己就能自力更生赚点银子,内心总是充满期待的。
就这样过了三天。
大年初一一大早,我就志得意满的来到自己的小店,两个男生还没来,boss却到岗了,见到我,哼了一下鼻子算是招呼。
我见她拎着暖瓶要去打水,忙上前献媚:“阿姨我来吧。”
Boss二话没说,直接把两个暖瓶塞给我,“开水房就在旋转木马边上,打完水赶紧回来,还有别的活要干,知道吗?!”
瞬间有种被当了使唤丫头的感觉,很不舒服。
拎着暖瓶回来,恰好黑爷们(我的打工同事之一,另一个叫白爷们)也刚进园子,见我手拎重物,赶忙接过来,俩人一边攀谈一边往店里走。交谈中我感觉黑爷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但是阳光乐观,脾气倔强。
刚进店里就迎上boss冷若冰霜的脸:“把壶放一边,你们几个过来。”我们这才发现,白爷们也悄无声息的到了,正戳在墙角装蘑菇。
几个人规规矩矩的站成一排。
Boss背着手踱着步,训话开始:“你们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店里东西不用你们帮着卖,你们就卖卖这个,”说罢一指墙角的打氢气瓶,“氢气球。”
“一个多少钱啊?”黑爷们问道。
Boss不假思索:“10块!”
“这么贵啊!”黑爷们咂舌,“那卖的多有提成吗?”
Boss横眉冷对,“没和你们说工资吗?30一天!”言外之意就是“想要提成,没门!”
黑爷们撇了撇嘴,没出声。
Boss从店里的旮旯里摸出一袋花花绿绿的气球皮,拎出一个,打开氢气罐,灌好了一个,拿塑料绳扎好,气球借助屋内的暖风,飘飘摇摇的浮上了屋顶。
“会了吗?!现在每人做一个我看看。”
在boss的指导下,我们每个人做了一个氢气球,boss对我们的手艺勉强认可。
“一会儿你们再做几个,每人手里拿20个。”boss开始安排工作,“你们两个男孩,去园子里卖,别走太远,小姑娘就在店外卖,没有了再找我要,我给你们记账,看谁卖的多!”
几个人携手做好了若干气球,黑爷们和白爷们各拿了20个出去了,我拿了20个站在店外。
正是隆冬二月,寒风刺骨,我哆哆嗦嗦站在店外,目视着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群,展示着已经被冻僵的微笑。偶尔有前来询价的,一听说价格,都觉得有点贵,有的干脆和我讨价还价,甚至还有一个硬是想扔下5块钱就拽一个走的,还有人骂我挣黑心钱,急的我不停解释这价格不是我定的。
这时,一个大妈带着孩子过来,低声告诉我,“姑娘,你看看你的气球都瘪了,不卖便宜点,谁要啊!”
我一抬头,果然!一个一个皱皱巴巴蔫头耷脑有气无力,可见热zhang冷缩绝对是定理。
想了想,我拉着气球进了屋,跟boss商量,“阿姨,您看这气球一出去就瘪,要不就屋里卖吧,屋里还暖和。”
Boss柳眉一竖,“屋里能有外面人多吗!?就指着这个招揽客人呢!嫌瘪你就再灌点气,反正这气球也是你们自己做的,做不好卖不出去也赖不着别人。”
闷闷不乐的二次加工了我的气球,臊眉搭眼的又站出去卖货,因为卖相有所提高,不一会儿还真出手了几个,心情一下好转了许多。精神一放松,尿意就上来了,我进屋和boss请假去方便,boss头也没抬,“快去快回!”语气中充满了威严。
朝她无声的翻了个白眼,我推门而出。
刚到厕所,就看到同样有“三急”的大禹也呼啸而至,脸都憋红了,我们互瞥一眼,算是招呼。
呼风唤雨一番,再出来时神清气爽。
准备回商亭,正走着,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大声吆喝,“卖气球了啊!”声音洪亮得能穿透寒风。我定睛一瞧,那不是黑爷们吗?
过去打了个招呼。
黑爷们业绩出奇的好,我问他秘诀,黑爷们粲然一笑,“能有啥秘诀?豁出去脸呗!”然后问我,我说也卖了几个,黑爷们听后,道:“妹子,要我说,你那地方真不行,站在门口能有流动着见的人多?再说了,站门口,那老娘们(boss)不老得盯着你,啥也干不了,还有,干站着,不冷啊?!”
此番话正中我下怀!
我忙不迭的点头赞同,“可不嘛,我也这么想的!那老女人是挺讨厌的!”
“你和丫说说,也和我一样,出来卖,还能时不常的溜达溜达。”说完,黑爷们从兜里摸出一个钥匙扣,“看见没,我刚才玩儿游艺赚的!”
我有点吃惊:“你还玩儿游艺去啦?”
“那可不,边干活边娱乐呗!我这人啊,闲不住!咱这园子被我转遍了,我发现啊,诶呀,好多内幕啊!!!”
还没等我发问,黑爷们就指了指不远处的商亭,低声告诉我,“瞅见没,就他们商亭,卖棒棒糖小的5块,大的20,店里才卖3块5和15,他们卖完就把多余的钱自己昧了,一天能赚好几十!”
“啊?!这么贵!那顾客要是发现其他地方便宜怎么办啊?”
“便宜?!哼,告儿你,他们那算是最便宜的!就我玩儿游艺那里,小的都卖7块,大的都得25~”
“不怕被boss发现吗?”
黑爷们眼神迷茫:“boss?抱死?啥玩意?”
我忙解释,“就是那帮店员,不怕被她们发现吗?”
黑爷们一仰头,嗨了一声,“就那帮傻逼!不是我说,自打来这半天,这帮孙子有哪个干活的?!不都在店里闲呆着,要不就聚一块叨逼叨?她们哪顾得上啊!”
一联想到我家boss在屋里边喝茶边看着我在外面瑟瑟发抖卖气球,阶级仇恨油然而生。
“所以我告儿你妹子,还是和那傻娘们说,出来待会儿吧,卖得出去就卖,卖不出去就拉到,反正咱是死工资。”
起义热情一旦被点燃,便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二话不说,马上回去申请流放。Boss狐疑的看着我,眼镜片儿都闪着白光,“真不识好歹啊,出去有什么好的啊,又冷,你在店外还能借借屋里的暖风。”那口气,仿佛给了我天赐的恩德,我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心里万遍操,死活都不要!
Boss见我去意义绝,叫我找来那俩爷们共商“国事”,黑爷们自然是一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大义凛然劲儿,白爷们却低头沉思恰似一朵白莲花般娇羞,boss点了白爷们,让我们俩对调工作。
吃罢午饭,我和黑爷们一前一后有说有笑兄妹开荒似的出去继续开卖,冬日午后的阳光,也许是整个隆冬最甜美的暖意了,我扯着若干气球眯着眼睛沐浴在日光里,觉得自己既文艺又唯美。
大禹的一句话彻底毁了我刚刚萌生的文学气息,“我说你在这得瑟什么呢!刚才有俩人看你直乐,以为遇到神经病了呢!”
我低下头怒气冲冲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我干嘛管你P事,干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去!”
“我们那好几个人盯着呢,不缺我这个干活的,出来转转,没想到遇到你了。诶,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把事情经过讲了几句,大禹沉吟半晌,“你们那黑爷们说的也对,在外面虽然风吹日晒,但图个自由自在,你看陶碧,自己推着小车卖货,多滋润!”
说到陶碧,我还真没腾出工夫去看她,经大禹这么一说,倒还真想去转转,于是我们这俩“闲人”,一个扯着若干气球,一个双手插兜,晃晃悠悠直奔公园侧门。
大老远就看见陶碧的小推车身边围了不少人,陶碧又是拿货又是收钱忙的不亦乐乎,连我们俩靠近,她都没发觉。
“姑娘,这胶卷多少钱啊?”大禹混进人群中,趁机和陶碧打诨。
“25!”陶碧头也没抬。
“别是过期的吧?”
“怎么可……诶,大禹!”陶碧一抬头,“你在这捣什么乱啊?!”
大禹嘻嘻一笑,指着我,“她怂恿我干的!”
血口喷人!我氧化钙你二大爷!
我一脸无辜,却还是被陶碧扯过去照着胳膊啃了一口,MD,疼死老娘了。
陶碧一边梳理着手中那仨瓜俩子,一边絮絮叨叨:“你俩真无聊,不好好干活,跑出来厮混,嘿!别说,就你俩站一起,还真有那么点小情侣约会的感觉。”
我一愣,转头看大禹,他也满脸黑线的看着我。
陶碧神经大条惯了,压根没有参透这句话所带来的尴尬,还兀自叨咕:“我跟你们说,你们就幸福去吧,就我最惨,干站一天不说,还净遇到傻逼,刚才一男的,非管我要电话,看丫那猥琐的脸,我恶心的直哆嗦……还有这破天,这么冷,我脚丫子都要冻成冰块了……还有……”
我刚要和她掰赤几句,就见黑爷们呼哧带喘的跑过来:“诶,小爱,跟你说个特操蛋的事儿,我刚从店里出来,你猜咋的,那小白脸(白爷们)不知道用了啥招,居然把那个老娘们弄得五迷三道的,不但没被赶到外面,丫还在屋里坐下了!我c你说咱俩这风里来雨里去的,丫他妈倒挺舒坦!”
闻听此言,真叫人恶从胆边生,我们急吼吼的返回店里,果然见得那白爷们在屋里悠然自得的卖着饱满圆润的大气球,那娘们(我都不屑的叫她boss了!)一团和气的与他扯着闲天,就差把自己闺女许配给他了。
古话说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我和黑爷们在外面“骂声不断”,串起来又是一段经典rap。
最后,黑爷们问我:“小爱,你觉得这么干有意思吗?”
“你什么意思?”
黑爷们粲然一笑,“我考虑着过两天干点别的事儿……”
“什么事?”
“嘿嘿,到时候你就知道啦~”说罢一挤弄眼,你能想象李逵挤眼睛装卡哇伊吗?顿时,我被吓得魂飞魄散。
晚上接到一个陌生短信,“今天累不累啊?”
心中一个闪念,难道是老项?
可又一想,老项应该不知道我打工的吧?再说了,这段时间,这厮一直都不怎么主动联系我,没道理在这个节骨眼上无事献殷勤。
还好对方没让我猜多久,很快第二封接踵而至,“我是大禹,我管陶碧要了你的号码,大家都在园子里平时多多关照。”
“哈哈,也好,反正大家离得也不远,没事就出来溜达溜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