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的梦溪,细细瞧着自己那纤手,仿若初次见到一般。
墨泽则是平静地看着这样的梦溪,未发一语。青铜眸间溢出的光色,还是冷冷的。不因眼前佳人所在,而让这眼中寒意多添上一分暖。
宽了的街道,寒雾也似浓稠了几分。湿湿冷冷,细比,或许也是跟江南极为衬的吧。
一年有四季,春暖夏盛秋收起,三个季节的暖格调。到了第四个季,却是有了极大的不同。江南的冬,自然是没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那份大气的,时刻透出的是江南自有的一份婉婉约约。
而特有的婉约的冬日,浸入骨中的湿冷自然也是有的。
这儿,记忆虚景中的街道,此刻正有那份一如江南某一个天气不佳的冬日里,所能有的湿冷。只是,还多了这寒雾,更多了更甚过婉约不知多少、最终转而凝成了的凄清。
手若柔夷。这样的寒雾中,柔夷更显惨白。
“世人、生者或许不在乎。毕竟此刻拥有着的,是最感知不到、最容易会被忽视的。但是,我这样的,就会觉得能够以这种形式、实实在在地存于世间就已是足够的恩赐。不再是那么虚无缥缈,丢弃、封印了也无所谓的空妄。”
这是这一个梦溪的有感而发。
墨泽能感知这点。但是,对于他来说,感受却不真实。毕竟,当局者有时是会迷,但当局者的感受,也岂是非当局者不痛不痒可感知真切的?
一定要硬着去联系的话,墨泽觉得或许曾经自己尚未凝神化形时,跟只是单纯记忆的这个过往梦溪有些相像吧。但是,他的曾经,哪怕没有化人形时,也始终有着存在的理由。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理由。
那便是,守着主人。
反倒是后来,有些过迷失。该守护的,丢失了一开始的理由,反倒是迷惘过。但所幸,同这江南有缘,遇到了于他自己而言的贵人、友人。
这点来说,这个梦溪,遗失得更为彻底。或者说,反倒是因为如此,也没有更加可以失去的,或许比曾经的自己更为明白。只要存于世间便好,因为能够这么存在就确实弥足珍贵了。
但也是这个“存”,让墨泽有些两相为难。
“梦溪……”
墨泽才刚说出了名,就被打断了。
“叫梦溪,对你来说,会困扰吧?”
身畔的梦溪停下了看自己的寒雾中更白得显凄的纤手,起身,往斫琴正前方、但又一路延伸往寒雾中去的空处走去。
白茫茫的寒雾,湿冷到若各处凝水的空气。
梦溪点着莲步,是娇俏的少女往她所想去的目的地走去。不远,也只是斫琴之前。
“你……喜欢梦溪,是吗?”梦溪问向墨泽。说着自己的名字,说得极为平静,仿若只是道出了一个第三人客观的名。
这一问,反倒让墨泽无所适从了。刚才想问的……可比不过眼前这个尴尬。
“是喜欢的吧?”梦溪说着,点着地在那原处转了个圈。
素裙随起舞,翩跹之态更若有群蝶簇拥。
而转圈之时,还有浅浅白白的妖气,同这寒雾混杂一体,绕着斫琴前的梦溪。
看到这妖气,墨泽有点惊讶的。但也就转瞬即逝的惊诧。
之所以惊讶,还以为这个梦溪,始终是不同于梦溪,可能妖力上会……比较空白吧。毕竟能有独立、不再是记忆虚影一般就不错了。
立马消了那份惊诧,自然也还是梦溪有关。不是那个梦溪,但也确确实实还是那个梦溪的。
而这寒雾,湿气甚重的街道。水的存在可没说只能以溪河井池之类,水聚集存在的,也可于这空中,同空气化为一体而存。
这么一想,这街道虽然是汐的幻境中生化出来的。但镜中镜,大的幻境是汐侯大人的,但这小的虚景来说,记忆是梦溪的。
那这儿……
此刻不知在何处的外面的梦溪,是自然不会来这的。
要是来了,今晚喝酒时所谈,恐怕反而也不是他和汐在内、所有关心梦溪的,所愿看到的。而梦溪自己,既然当时就选择了把这部分记忆单独封印出来,早已有了觉悟,她自己也不会说主动想来这记忆中看。
这样的话,这记忆虚景的主人,也可以说,只有眼前这位梦溪了。有主在的虚景,虚景若境,主在境内也是更能控制些东西、更有优势的。
这样说来,有些许妖气,随后借着这属于她的虚景,只在汐大境之内的、这小境中,强化了她自身妖力也是合情合理的。
仅一个转圈,不需多久,待梦溪停下时,萦绕其身的妖气就又从其身上散去了。复又融回了迷迷茫茫的白色寒雾中。
停下的梦溪看着斫琴后的看似平静如初、实则对于刚才那问题有些不知所措的墨泽。
笑于颊上,若三月阳春初放的桃花、轻绽一片暖意。
此刻的梦溪,在刚才那浅浅白白的妖力散后已是变了副模样。
还是血红的瞳,但原先半边皲裂的脸上已看不到那皲裂了,而是半边极为相衬的面具。轻薄白玉似的面具,白间却还透着隐约的青。
雾茫茫间并看不清其上是否有纹理,但借着雾间尚有存影的月色,光影之间透出的感觉,应该是有着些细腻纹痕的。
梦溪原先那披散的头发,也有了变化。
黑丝依然如瀑,更在白色寒雾同月色掺杂间,更如一袭黑夜裁了这一段出来。
但多少,先前的样子发丝显得略乱,虽说有着自由意识的梦溪,乱的程度也是较这记忆虚景中单纯记忆走过来的梦溪轻了不少的。这会还是那披着的状态,但已一袭黑瀑垂于背后,明显有了打点过之意。
两侧耳畔的丝发,均挽于耳后。更有同那面具一样质感的花蝶饰品,装点于耳侧附近的发上,简约之间又藏流韵,不失灵动。
红唇红瞳,以那妖力为凭,略加打点后的梦溪,墨泽眼中只觉得色彩更浓了。
“不过我出现了,就跟再叫‘梦溪’的名字一样,困扰是一定的吧。都可以说是梦溪,但又是截然不同的存在。那么,你本来所喜欢的梦溪,又该是其间哪一个呢?还是说,可能两者的一部分兼有之?”
梦溪说着,莲步起,清冷冷、迷茫茫的雾间,身影移。婉转袅娜,朦胧间,轻灵之上更添了一份神秘之感。
墨泽不由地配合着梦溪的舞步,指往弦间去,跟着伴奏。
音没有禁锢,不一定要是哪一曲。各种已成、定化下来的曲调,初成之时,也是有了个意向,只是为了尽可能弹奏出能让意向丰润又饱满的曲调,就渐渐定下了那一曲。
这儿墨泽所奏,便只是衬托着梦溪的舞,临时起兴。只需要能衬得这一舞就行,就跟先前墨泽以音为借,弹奏曲调为了看梦溪一幕幕记忆一样,到后时也并没有固定的曲调,只是尽可能去衬那景。
一切化简,源头本来就不过类似这般。
墨泽看着翩跹而起的梦溪,这舞,他记得。
是在记忆中看到过的,也在这幻境中。但是在不一样的景致中。
是梦溪收到嬴郎那竹木简的赠礼,当时欣喜所舞的一曲。而那竹木简上所写,正是蒹葭之词。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虽说蒹葭是没的,这空荡荡、为这寒雾塞满的街道上,浓稠到已带白的空气,却也算是有点白露的味道了。
伊人不在水一方,但眼前舞着的还是那伊人,有些不同的那伊人。
不得不说,方才只稍许的打点,确实感观上会有所不同。可能最大的一点,还是那半边的面具吧。
墨泽伴奏着弹曲。正如这梦溪所说,就像唤其名“梦溪”,却到底是叫哪一个梦溪也有些模棱一样。
这个梦溪的出现,墨泽知道,必然会带着些左右两难。
更多存在的可能……但是对于眼前这个梦溪更多存在的可能,是否对于另一个、他一直以来以为是唯一一个的梦溪造成什么影响,未知。
要是梦溪同梦溪相遇,在这名为沂竹镇的棋盘上,所意料之外的因素介入,那这已开始棋子走动的棋盘上会发生些什么,也是未知。
更未知,也是于墨泽来说、更为难的,还是两个梦溪要是相逢,自己该怎么抉择。客观来说,两个都是梦溪。
只从时间线来说,或许外头那个梦溪才是自己所知的,但是自己喜欢的,正如这个梦溪所问,真只是那个梦溪吗?那个梦溪没有丝毫跟这个梦溪的牵连吗?恐怕不是。若真那么简单,自己刚看到这梦溪时,那种心头的感觉,不会跟当时初见梦溪时一样。
舞终,曲随尽。
一个收势,梦溪顺势抚了下自己挽于左耳侧的丝发。
“两个梦溪,确实困扰。”梦溪说道,似对墨泽说,又有些自言自语感,“溪水已涸,也没什么意义。那个我,还是‘梦溪’。这个我,你就叫我‘梦语’吧。能存于此处,意料之外,就跟梦中呓语一样。”
停下了弹奏的墨泽微微点头,这确实是方便了他许多。虽然最源头上的为难还是没解决的,也没那么容易解决。
“你前面叫我‘梦溪’时,被我打断的是想说什么吗?”巧笑倩兮,伊人恍如故。梦语问着,盈盈地笑意下,那遮了半边皲裂的面具,也好似遮去了其下过往诸多的殇。
墨泽停顿了下才开口。一则感觉直接说出来,还是有点尴尬的,像是在怀疑梦语一样。就算刚才临时起了这名好区别,从在这记忆里见到起,墨泽就知道,这个梦溪也是梦溪。哪怕只是担心另一个梦溪,但要说出怀疑这个梦溪的话,确实直说要点准备。
另一个,墨泽觉得,这么笑着问“被打断的是什么”的梦溪,恐怕已经也猜到了点是什么了。
“梦溪,会受什么影响?”
墨泽问得极为平静,虽说平静之下总归藏着波澜。正如临河的山,水势再猛,但再怎么拍打临着的山,山依然巍峨不动。并不是不知,也不是无动于衷,只是山始终有山那份需要呈于外的稳与静。
梦语轻笑一声,只单侧嘴角微微一扬,透着些早已猜到的轻蔑之意。
她知道,这说的已是委婉了。要说明白了,就是自己的存在,只是存在,就会对那个放弃了自己、还在外头傻乎乎寻着那嬴郎转世的自己有什么影响。
只是存在,便会被抱以疑问。当然,她也明白,这不是墨泽的错。换个人,大抵也会这样想。自己轻蔑中的微微嗔怒也不过是借了这个时机发泄,也并不是真只针对眼前的墨泽一人。
“什么影响……总觉得有点我会欺负另一个自己一样。不过,你会这么问也不意外。两难之中,外面那位才是正主,这想法也是没问题的。我只是因为些机缘,附生出的我。但是……”
梦语红色的眸间,那种坚定,以及那种冷漠感,一瞬加剧。而同样加剧的,还有这为寒雾所填充了的街道温度。温度瞬息而降,地面一下绽起了不少因寒而生的平面冰花。
“难道我不是梦溪吗?难道我就没有决定自己的权利吗?”
带了怒气的问之后,她又一下语气平静了下来。
“我和她,本来就是一个。有光便有影。每个人、每个妖异,都不是纯黑纯白的。融合的灰色中,既然想要全然丢弃了黑,那黑自然要以另一种形式出现。这不过也是万物阴阳相生间的天道而已。我就是这另一种形式。何必对我就有所偏颇?”
“我并没有那个意。只是,想客观了解到底有什么影响。你的出现,确实……让我有些两难了。也许我不是应知道的最佳人选,但我觉得,你在我面前出现,或许也是对你而言一种安全的做法。当然,换作是汐侯大人那边先行知道你的存在的话,我觉得他也会护你周全,不会强行否定你的。”
空气静下来了。静下来之时,也似时间在寒雾的寒凉中凝滞得更为明显了。
墨泽说的……这确实是梦语不得不承认的事情。也许算是自己利用了墨泽喜欢自己这点,虽说或许是那个外面的梦溪才是主,但是因为这点,她才确信可以在他面前现身。而且,他应该也能帮自己继续存下去。
汐侯大人的话,不会否定自己,安全这点,是肯定的。那位大人的话,也算是自己恩人了。哪怕这儿记忆所存的幻境是他设的,自己也是因着这幻境、不再是虚影却也没法轻易出去,但出发点他还是为了帮自己的。
但是,汐侯大人那,少了点主观的东西,恐怕很难再多有所求。特别是……自己所打算的里头,还有他带进记忆来了解过的那人类小姑娘。
自己目前所期待的,可跟汐侯大人对那小姑娘的期待,全然不同。恐怕他也不会乐意,自己这擅自而为的想法。想做什么,也只能悄悄来。当然仅凭己之力,是完全不够的。
“影响的话,暂且没有吧。但是迟早的,影响,你们不是知道吗?今晚你们的交谈,我听到了些的。当然不是随时任何东西都能顺带着听到,只是提及跟我有关时,能间或听到一些。其他时候,还是彻底跟外界断了的。”
“不是显世里头有种说法,白日里唤人则人来,夜晚时唤鬼则鬼至。所以晚上时候,显世里的人类,对妖鬼之类的提及会有忌讳。以名相连,我能听到一些跟我有关的,可能也是这个道理吧。”
“所以,想避免的事,其实是始终避免不了的,对吗?”墨泽问着。
“也不是。你同汐侯大人谈论时,是只基于那一个梦溪、另一个我,只有她一个的情形下。但现在,我就活生生在你面前。”
说话间,梦语已在瞬息到了斫琴紧贴的面前。同墨泽面对面地,拨响了琴弦。
“你们的顾虑,不过是怕梦溪承受不住。那若是……全部我来承受,又如何呢?你们的顾虑也没了,而我更可以存下去。另一个梦溪承受不住的,我这个梦语可是很承受得住的。毕竟,我可就是由她亲自选择丢弃、来欺骗着自己的记忆中所生的。”
又是一音起,饱满的音色,悦耳却也听来多了份凄。
悬浮在那置着的斫琴,下方像是有着无形的琴架一般,稳稳当当地。
梦语低着身姿,一手随意弄着琴弦,一手平摆于斫琴前方这一侧,也若是下方有着无形的矮桌子正好倚靠一般。下巴抵着那平放着的手上,盈盈地笑着。
“你觉得如何,墨泽?”
梦语抬起头来看向墨泽。
望向墨泽那青铜色的眸的,是一双若含水的红瞳。干净的红色,看若无邪,却又透着不少的邪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