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个没成为执念的人类吗？”

陆筱颖是从刚才瞎婆子的话中，猜出提到的那个玄鬼关心的、不知道名字的“另一个丫头”，应该也是个人类，但恐怕得用过去式。

但汐所猜的可不止这一层，所以如是问出。

所以，汐也估计自己应该是猜对了。梦拾婆恐怕是真的惦记上了。而时间，是其中惦记上的因素之一，或许，也算关键因素吧。

本应离去之人，却没有按照这“应该”而离去，那这已离开了肉身的人类，其说白了，便基本是魂灵之态了。而时间，将会是在洪流之中一个极大的漩涡，其引力足够把这一类失了肉身、却没成功往生去的魂灵卷入其内。

卷入之后，最简单的后果，不过是各种的综合之下，忘却了自我，“执念”便如此而来。人类、显世中习惯称呼的溺死鬼等之类，隐世来说不过是执念。

只要时间足够长，漩涡就会缓缓于漫长中形成。就算是生前没有过多执的，也会不自觉中落入漩涡之中。这漩涡不可名、不可见，说白了，不过是时间久了，曾经熟悉的人、景，都会渐渐离去，转而替之的，身边所见只剩陌生、远不属于自己那个时代的人和物。

不知止境于何处的徘徊，几年、十几年就会觉得短若须臾。而这相对来说已成的短暂，仿佛只是一转身间，回头而视，竟然早已是孑然一身。这种感觉，是足够让常人也渐愈疯狂的。

瞎婆子前面提到的“一二三四”，要是面对时间，倒是可以说，若是人的魂灵滞留在了世间，基本会被迫地、无意识地舍掉了其中的一些、甚至全部。

俗话说，有舍也有得。得到的，或许是慢慢长路的更多时间，还有这中间也类似于隐世这头真妖异的妖力那般；但舍去的，这对价有多大，或许得看当事人自个的态度了。

或者说，到那个时候，各种之后，舍弃了一些之后，忘了自我、已转而为执念的话，那么，对价是什么？态度是什么？连自己曾经是谁都不记得了，还会在乎这些有的没的吗？这才是最大的障碍和漩涡吧。而起源，时间，足够长的时间。

其他的因素嘛，比如说，滞留之中，怎么的上了引魂者的名单，拒绝引魂什么的，那就另外说了。不过相比时间这个因素，其他问题都可以小菜一碟吧。

所以……没成为执念，汐其实自己都心里头基本确定了。更好奇些的，与其说是否执念这点，不如说是这魂灵于世间滞留多久了？

世间有世间的规矩。有的成文，有的不成文。规矩可以变，没有什么是必须一成不变的。但有的规矩，是不可变的，变了，所生的影响过大。

正是因此，廊桥车站里头的那个丫头吧，瞎婆子也提到过些了，汐是以前不知道的丝线的事，但那丫头的存在，汐早就知道。

知道的不只有汐。

有几个年岁，虽然说起来她的肉身估计远还没有走到尽头吧。这些年头却也足够廊桥车站那、来来往往的妖异基本都知其的存在了。但不会有谁主动去做什么的。这便是不成文的规矩使然。

而同人类相关、也同魂灵相关的规矩，还有一个很明显的，引魂者的存在。一般惯常来说，逝者，其魂是会有引魂者接引走的。

执念之类是例外，这是惯常之中已成的特殊，既然被束缚于那地，便需要有对应代价方可离去，一环一环。但这环环而替代，并不是真的为了单纯束缚住一个魂灵。比如河里头深水区那玩意、还跟小花痴认识的那个，不也没有再让那循环继续下去就离去了。

其他打破循环的法子自然有，一切造化使然。总之，本意并不是为了单纯束缚。

玄鬼之类也算例外，这个暂且不说的话，惯常里面的魂灵的话，要真是没成为执念、还足够长时间的话，引魂者怎么没去安排下？那家伙，偷懒？

那家伙，汐自然是想去了沂竹镇上那位引魂者。

感觉……不大会偷懒的样子，他的话。要说自己这边偷懒，那还更有说服力点。但还需要玄鬼护着的，这瞎婆子也没额外说什么，也不会是执念外的另一种例外、玄鬼那样的。

一个小丫头要是还直堕鬼道的，那这决心……汐觉得绝对比玄鬼那种更狠。或者，换个面说，受到的伤害更大过吧。当然，这也是带了汐的主观认知的。

这主观之外的，要是这“另一个丫头”也是玄鬼那样的，还要玄鬼特别护着干嘛，本身也足够隐世立身了。再者，要是已化为这种类型的妖异的，还是那句，也没见瞎婆子额外说什么。

而被期待着回应的瞎婆子嘛，正在细嚼慢咽着那盘中最后一块的唐果子。

另一桌已是吃到了何种的残况，是不知；但这一桌的，这一盘子的唐果子、将要彻底尽时，也仿佛预示着这一漫长开了的晚餐、也将终落下帷幕。

而晚餐落下帷幕之时，今夜的物语述说，夹杂着丝丝线线，联结向了这个名为“沂竹镇”、另一番真实世界的真实，也仿佛被预示了，暂且述说是将要终了于此了。

“哎呀，真是好吃啊。不知道改天要是我自个来，这没遇到这样需要屏风待遇的大人物，能不能店里头点到这点心嗷。”

汐浅浅一笑。至少陆筱颖眼中看来，极为敷衍的、汐侯大人的一笑。

“刚才，你问了啥来着，光顾着这细品美味喽。喏，毕竟，这一盘子的最后一块了喏。”

“不是等会还有可以打包的吗？”陆筱颖极为顺口地接上了。

“小跟班这可就不懂喽。就算有打包的，这有限的，那总有吃完的。这总是能吃完的，更是珍贵喏。得多细品品。这要自个去买吧，也不是不可吧，这……哎呀，反正味道不一样嘛。”

听了瞎婆子的解释，陆筱颖算是懂了。确实不一样！自己去买，要花自己的钱！

还以为汐会再复述一次前面问的问题，没想到还是瞎婆子自个先说了起来。

所以……实际上，明明听到了的！仿佛……是为了，多来几份免费的糕点？

“执念什么对吧？没错的喽，就是一样，跟那个唱戏女人一样的，没成为执念的了。不过哦，听梦拾婆跟我唠嗑的意思吧，这另外一个丫头吧、玄鬼甚是照顾的丫头吧……”

“甚是”两字瞎婆子格外重了些，这其中，已让听者更能感觉出其中的不同。

“貌似比那祠堂里的女人更久得多喽。可能不是一点两点的多喏。还有，还有，这具体怎么个来头不明，但是哦，据说啊，水的气息有些个浓喽。”

“水的气息？”汐反问了句。要是说水，这地界，水不就是……基本可以约等于他自家开的？水的气息浓，是……

“对喏。不清楚具体。我这间接说说的老太婆，不清楚。那跟我唠嗑的老太婆、梦拾婆那也不清楚。不过，不是隐世的妖异类哈。是个人类，没跑的喏。挺梦拾婆说啊，叫着那个玄鬼哦，‘玄鬼哥哥’啥的，倒是挺亲的。哎呀，一说到这叫法……‘玄鬼哥哥’的，哎呦，感觉鸡皮疙瘩都给起来了。”

瞎婆子是这么说着，但看着她也只是说说。

倒是在瞎婆子刻意柔和下来、细下来、学着仿佛是个小姑娘说话的“玄鬼哥哥”时，陆筱颖是真真实实毛骨一阵悚然。是真鸡皮疙瘩起来了。

“嗯……有点意思。”汐略微沉思了会，竟然直接说出了他的想法，毫不避讳，“水的气息，洪水吗？”

完全超乎陆筱颖想象地，汐竟然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虽然没有可靠证据、更不可能真亲眼现场见过吧，但陆筱颖可记得，好像自己哪个梦里面……还曾经纠结过的自己……还有那个自己跑去问过的红薯摊老板，很好吃的烤红薯……

嗯……反正感觉，就算那个纯粹是梦的话，那汐说过自己是水有关的妖异，又是泓汐的大佬，确定真这水不是他自己干的？一般正常人，会把自己干的坏事情直接说出来问，“是不是可能这个呀”这种的？

还是……这个洪水，是跟汐没半毛钱关系？毕竟洪水没说只能一场。或者，洪水，在汐的想法里，也许隐世整个的想法里，不是坏事情？

不过好像没认识汐前的话……水好像也确实是顺其自然走。水的话，也没什么人一样的，好呀、坏呀的样子呢。

这么正惊讶于汐自己提了“洪水”之时，瞎婆子也再次接上了话语。

“你这一说……还真很可能哦。极有可能！我听说，这万家灯火林的形成，是不是当年头，那什么来着，火啊、水啊的，然后就成了的？”

“嗯，貌似是的吧，就这么成了。”汐随口应了句，眼神已游离去了窗外。

而准确时间上来说，是从未与那个时间点有过交错的陆筱颖，梦境中的依稀开始侵袭。

照理来说，这个洪水什么的，她是没说话权的。说大一点的水的话，好像小时候有过吧……汛期，河里的水，溢出了河道，好像连岸边的路都漫过了吧，但，那种模糊的印象，只是到了岸边房子门槛左右高度吧，应该不算太洪水。

但非常理之外……就跟陆筱颖实际也隐约知道那洪水一样，真实无比的梦，早已从那梦中脱离的她，却尚有梦的残余记得。

好像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算是在现场？嗯，没错了的，奇怪的角度看，要是那个是真的，那好像是在现场。

树林。

火，火烧着的林。

随后，水。

再然后，能不由让人联想至“万家灯火”这词的林。

大概，说的就是这片林子吧。

一种微妙的感觉从陆筱颖心底油然而生。大概，跟先前对沂竹镇曾经可能有过巫女、而生出的激动有些类似吧，但这会并未激动，相反，平静异常。只不过此刻的微妙感，是同前面那份激动，有着某种类似的线条牵引的。

那便是，跨越了诸多的时间，却实际相连过、相连在了一起。

若是曾有过巫女，这个镇子，那么不同的时代，却行走在过这同一片大地上。也许镇子的格局早已变迁彻底了，但走过的路之中也许就有着同一段路都走过，或许还踏上过同一颗石子路上的石子也不一定。

而这残留于印象中的梦境碎片，不一样的时间，严格来说还有不一样的所处空间，却也实实在在相连了，见证了那水与火的交融，万家灯火一般的树林。

不为什么所束缚、却最终相连，这份微妙感，实在是有些难以精确形容的。

不过有些可惜的是，巫女的那份微妙感嘛，被汐给几句话化为的一盆冷水给泼灭了；这个万家灯火点着的林的话，实际上来说，陆筱颖并没有真到过。

但是的嘛，妖异婆婆可都提到了哦！万家灯火林什么的。那是不是说明就是有的？有机会的话，好想让汐带自己去看看！这份微妙牵连，没去过、还知道存在的地方，要是真的真实存在的话。

“嗯……那我可真就觉得洪水，这说法，更有些道理喽。虽然没法尽然确认。反正喏，这另一个丫头喏、玄鬼极其照顾的，听梦拾婆说啊，可比那祠堂里女人时间久多喽。祠堂里的那戏伶，具体的啥时候进去说不好，这毛估估的、跟个什么对比那还是有感觉的哦。”

瞎婆子说着，又自个深思开了。

“要是真那洪水……那好像还真是相当稀有了。哈哈，当然也是毛估估感觉。什么洪水的，我老太婆还没经历过。还有哦，玄鬼带着出现的时候吧，据说透化喽，那丫头的身子。我想想，那丫头叫什么来着？梦拾婆有跟我提过的。”

小片刻的安静之后，瞎婆子算是想起了跟那名字有关的。只不过，她念念叨叨之中，好像想起的角度，是有些怪……

“那个叫什么来着？就长水里头的，有长角的。生吃嘛，味道也鲜美，真原汁原味，不错的。那煮熟了吃嘛，就是另一番味道了，会有些粉粉的感觉。那个……嗯……哦，对对对，叫菱角！”

“不会有人……名字就叫菱角吧？”陆筱颖问道。瞎婆子描述的菱角，确实好吃呢，当然，她可喜欢煮熟了吃的。就是有时候吧，应该说是大部分的时候吧，反正陆筱颖都是喜欢拿刀切个口子，然后剥开吃的，她可不想直接咬那有些硬的外壳。

“哎呀，当然不是就叫菱角喽。但跟菱角有关，我当时听了嘛，心里头就想去了那东西。这水生植物的食物哦，老太婆我可喜欢生着吃喽，不过熟了吃也不错。等会啊，我想想，这记得吧，是菱角前面有个啥前缀的？小菱角？啊，不对，不对。小菱！对，就这名字喽，小菱。”

小菱啊……陆筱颖觉得这个名字听着挺正常的，挺好的呀。这个妖异婆婆不会是个真吃货吧。这都能按照菱角来联想。要是自己听到了，肯定不会联想去那个好吃的菱角的。说起来，好久没吃到过了呢，菱角。

要是自己的话，要联想的话，那肯定是“菱”字的同音字，大概率会是想到玲珑的“玲”比较多吧。感觉名字的话，这个字好像会在女孩子的名字里多一些的样子呢。

“哎呀，这说到名字吧……菱角喏，好像好些时日没吃了喏。还真是好些时日，不是几天来说的时日，这说到了，倒是有些惦记上那味道喽。”

“啊，我也是！”又一阵激动的陆筱颖。不过，她觉得这妖异婆婆才是真吃货，自己只是嘴馋了，嘻嘻。

“哎呦，想不到我跟这小跟班，还挺有共鸣喏。嗯……这不知道老板店里头有没有这菱角喏。往日菜单里，我可记得，那可是必定没的。但是今天都发现了如此之多的隐藏菜点，这说不定吧……”

陆筱颖仿佛已经读出了瞎婆子的疯狂暗示。毕竟，这请客的大佬——汐，不就正听着嘛。

这就有点尴尬了……是有点想吃菱角了，肚子是肯定吃不下的了。就是提到了、想到了，嘴有点馋了而已。但，这个让汐请客……那多不好呀。

可没打算再让汐花钱了。这个晚餐，这一桌的，特别是那一桌的！红色小妖们那一桌哪还是一桌啊，相当于正常三桌都有了吧！说不定还不止，每一波上菜都叠起来的。明明那么矮小三只，那么能吃！

然后还有一点，感觉汐这个请客挺大方的，但是对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特殊待遇了？自己欠着的、不知道金额的钱。嗯……万一自己搭腔了刚才那句“我也是”，然后汐趁机给自己头上加上不少金额的、不知道金额的欠款……

完蛋，那说不定到下下辈子都得欠着还不清了。

汐是没回应。

瞎婆子则是快要想着菱角……至少给陆筱颖感觉，这是快要想到流口水了吧。

陆筱颖呢，则是这番胡乱联想到了，汐不会算自己头上吧，这笔开销……

正是此时，屏风此侧，却是有了一个陌生的妖异而入。

屏风相隔，所幸已到此侧，那一侧的各桌还是听不到的。只是这一侧的，听得明了。

“啊！这……这……汐侯大人！是真的……真……真的，汐侯大人！我……我不是在做梦吧？”激动到说话都不利索的这一陌生小妖异，边说，边狠狠捏了下自己的一侧脸颊。

“好像……不是做梦诶。嘿~嘿嘿~好像……是……是真……真的汐侯大人诶！”憨憨的傻笑在其脸上泛起，憨笑之中微张着的嘴，也似快要傻到口水流出来了。而其瞳中所映，唯有汐侯大人的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