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下的云阳城依旧行人匆匆，不过来往的大多是域外商人，他们穿越太行山外的沙漠和密林，来到当当世最繁华的大炎王朝，用宝石和香料交换大炎的丝绸、粮食、瓷器、茶叶、药材等物资。
而世代居住于云阳城的老百姓得益于大国之威，坐着便可以用身边的廉价之物交换中原人眼中的稀世之宝，因此，云阳这种本该是繁华匆忙的枢纽之城倒有几分恬淡与闲适。
兴许是无事可做，也兴许是家有财帛，富有的云阳人被笑作闲汉，最喜欢混迹于勾栏瓦舍、茶楼酒肆，或是卖弄风雅，或是聊天八卦。
“诶诶诶，听说没有，昨日永定侯的第三十八房小妾，被盗天下给睡了”
清源楼，老王头侧着脸“悄悄”地像一旁好友说到，可那声音，却是巴不得让整个楼的人都听到。
“老王头，那永定侯豢养私兵一万余，装备的尽是朝廷的精兵好甲，且不说皇帝御赐的破城弩，就是那一千弩队也让太行山上的盗匪胆寒，盗天下本事再高，那也不可能在永定侯府内偷香窃玉，你老王头怕是昨晚被你家那婆子压榨干了，在这儿说胡话吧，哈哈哈”
“咦~~~”
酒楼众人跟着起哄，闲着也是闲着，找这老王头的乐子也不失为一桩趣事，毕竟咱是一群闲汉，一日之间，无非吃饭睡觉打娃，哎，躺着挣钱好痛苦……
老王头涨红了脸“你这腌臜泼才，莫要污我清白”
那人见乐子来了，倒也乐见逗着这老王头玩，笑道“这街坊四邻谁不知道你个烂铁钉，等你老婆吹了灯，就成了软趴趴的四脚蛇，今晨怕是还糊涂着吧，哈哈哈”
“哈哈哈哈”
众人无不大笑，三分戏谑，七分调侃。
“你这泼汉，有种把你家婆娘叫来，我让你婆娘亲口告诉你我隔壁老王的威名！”老王头气的涨红了脸。
“咦~~~”
众人又是一通鄙夷。
“你你你……”老王头气的浑身发抖。
“我我我…..，我什么啊？哈哈哈”那人倒也是个杀才。
“哈哈哈”众人哄笑。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
众人不知，他们口中的盗天下正在二楼的角落里。
黑衣少年挑了挑眉，心中腹诽，那永定侯就是个妻管严，借着妻族之力，才落得这云阳太守这一肥差，其妻赵氏凶悍善妒，莫说在家中养小妾，永定侯就是去青楼馆子狎妓也得偷摸着去，三年前，赵氏在烟雨楼当场抓奸，永定侯惊怒之下竟自此阳事不举，家中漂亮丫鬟他都只能干看着，遑论小妾？
说他在永定侯府偷香，偷谁？赵氏？想起那油腻彪悍的妇人，少年浑身一哆嗦，手中上好的龙井也溅了出来，轻叹，我项脊轩一世英名算是毁咯。
他，就是当年那个婴儿……
“公子这一脸可惜，难道是觉得我楼的龙井不好”小二上前点头哈腰，生怕这位衣着华贵的少年生气，察言观色是他海三的看家本事，靠着这本事，他海家才成了十大名楼之一的清源楼第一小二，并且自他爷爷海底捞起，世代承袭，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项脊轩眯着眼“唉，放眼而去，竟无一人比我帅，我这人生，当是寂寞如雪啊。”
海三：“.…..”
“公子，这永定侯怎地如此窝囊，竟拿一介盗贼无法”桌旁坐下一个紫衣公子，站着一个青衣小厮，那公子和小厮俱是唇红齿白，皆是俊俏的模样。
“盗天下可不是什么小角色，他三年前于叙州出现，一出道便将叙州节度使裴钰书的文契财产一卷而空，连带抖落出裴钰书私扣军饷，贩卖人口等大罪，再后来在宜州、伏允、治江、原州出现，每到一处，皆有贪官酷吏落马，一时间，西南一道的官员尽是人人自危，连着三年的赋税居然涨了四成”
紫衣公子呷了一口茶，正待下讲，抬头却见项脊轩正举目望来，四目相对，那公子竟有些害羞，浅浅一笑，梨涡浅现。
项脊轩心中咯噔一下，心道“这少年面若冠玉，唇红齿白，就比本公子稍微差那么一丢丢，又如此考究，难道是……兔儿爷？”，只得讪讪一笑，以茶代酒遥敬紫衣公子一杯，那公子也颇有教养，拱手一礼，算是打过招呼。
紫衣公子当然不知自己在项柠檬眼中成了兔儿爷，继续到：
“而让盗天下一举成名的则是两年前溪应黑风寨之战，这黑风寨身处溪应密林，乃是西南盗匪嗜人蜂的老巢，嗜人蜂是由一群武林浪人和军中贬斥的将官组成，劫掠商队，凌辱百姓，无恶不作，大当家石峰，人称蜂王，仗着本是高深，倚仗密林之险，西南官军多次剿匪未成，反而伤筋动骨，可两年前，那盗天下只一人，便诛杀了包括蜂王在内的匪首共十三人，将他们的人头悬挂于溪应城头，说来，盗天下倒是一方豪杰”紫衣公子毫不掩饰一脸赞色，说得项脊轩骨头都酥了。
那青衣小厮却是不然“再怎样，也只是匪类，上不得台面的。”
项脊轩闻言，登时就怒了，娘希匹的，我咋就上不得台面了，真没眼力见儿。
但闻紫衣公子接着道：“确实如此，若非皇帝陛下圣明，见他非是歹人，倒也任之，否则……”
“哼”项脊轩一声轻笑。
紫衣公子闻声眉头一皱：“哦？公子有何高见，倒不妨说出来。”
“那盗天下是匪是侠，自有天下人评判，他逍遥这么久倒可不是这皇帝老儿圣明”项脊轩目中闪露一丝精光，却也有几分忧伤。
“在下赵澜，京城人士，请教公子高见”赵澜似乎不满项脊轩如此称呼皇帝，但他涵养极好，反而是虚心请教。
项脊轩倒也不客气：“好说好说，在下项脊轩，来自蜀地。”
“西南之地历来天险，虽物产丰富，但却是国中之国，蜀人富庶，蜀地自然匪患猖獗，蜀中官员借天险，拥兵自重，敛财掠民成风，朝廷忧虑，却也知蜀地易守难攻，若是对官员进行清洗，少不得这群官匪划地称王，而蜀中盗匪便成了朝廷钳制蜀官的利器！呵呵……”
项脊轩笑容冰寒：“于蜀中百姓而言，那盗匪是歹人，那官员亦是歹人，朝廷也是歹人，前二者要财，而后者，却在吸着人血！朝廷为保统治稳固，养…匪…为…患！”
赵澜惊得手中茶杯掉落而不知，紧接着面色难看：“项兄慎言，你可知这是大逆不道之举！你无凭无据，乃欺君之罪！”
“证据？朝廷每年从渝州抽调大量的粮食、兵器，借以军备名义发往西北，可又有几次没被劫掠？为何每次都是在蜀地剿匪功成之际发出？为何渝州每年如此大的输出，依然民生兴旺？又为何不选择交通发达、政治昌明的均咸道？”
“呵呵”
项脊轩不顾赵澜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自顾自的说道：“匪类就是匪类，虽丧尽天良，但怎么比得过西南官军，也只有石峰那等人物才能将官军玩弄于股掌之间，但石峰曾是北神将项云签手下干将，与王衍齐名，在他的带领下，匪盗得以整合。”
“政治，讲的是平衡，如今匪患坐大，朝廷自然不愿，恰巧出了这么个既杀匪，又杀官的盗天下，皇帝乐见其成，所以，盗天下不死，非是皇帝圣明，惟有用矣。”
项脊轩心中苦涩，项云签何尝不是？虽是靖王一手谋划，但那时北方已定，朝中有项云签弟子陆道远当政，他再无用武之地，却手掌军权，项云签势力如此庞大，皇帝岂能不疑？
是以皇帝知道靖王作妖，却装作不知，意在平衡项、靖势力，却万万没有算到，项云签二弟子竟会是靖王之子，这一次的放纵，竟另声名赫赫的北神将身死，恶鬼军高层尽数被靖王势力替换，靖王数月之间势力大涨，而项云签的死因却是宣称被狼胥旧部偷袭，举家夷灭！
“当盗天下破坏了官匪之间的平衡时，也就是皇帝追缴他之日了，哪有什么太平盛世，无非兴亡，百姓皆苦！”项脊轩说罢，便静静看着脸色苍白的赵澜。
“嗖……”数十支羽箭破空而过，显然是奔着项脊轩而来，却没有顾及一旁赵澜的死活，项脊轩全身绷紧，袖袍一挥，一旁被布条包裹的长剑出鞘，甩出数道旋转的剑气，若车轮一般绞碎身前的羽箭，喃喃“永定侯府……”
“走！”项脊轩一喝，而失神中的赵澜猛然惊醒，项脊轩欲要揽住赵澜，但左手从他胸前划过时，脸色陡然一变，失声道：
“原来你是个小娘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