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兰香萦绕在石头身前，迟迟不肯散却。他知道鸡鸣寺的桃花是没有味道的，所以这香气的源头只会是她。
像是将香囊戴在了身上，准确来说，像是把她戴在了身上。
究竟是兰花好闻，还是佛香好闻，他在大雄宝殿之中却一时没了主意。佛香是每个寺庙都有的平常之物，兰花也是山野城乡之中的平常之物。
不过此时此刻，佛香却是鸡鸣寺的，兰花却是紫苑身上的。
宝殿里的香客驻足参拜，倒也发现这个身着道衣的年轻另类。
他们见他望着佛祖出神，一旁窃窃私语道，“稀了个奇了……如今世道，道士也信佛祖么……”
“你懂什么，我听说还有什么双渡双飞的……道士剃度当了和尚，姑子蓄发入了道馆的……”
“哦哦哦！听人说那叫「佛道双修」……”
石头回过神来，瞥了身后那几个香客一眼，暗暗心想道，“佛道双修，双修个屁。”
他转身离开正殿，又一番询问，到后厨要了两碗干饭，便回到客房。
“你干什么去了？不会真去拜佛了罢？”
“嗯，去了大雄宝殿。”
“……”紫苑一时语塞，心想你这臭道士的信仰哪里去了，那么随便的吗。
“我是去看刚才的龙游之气飞到哪里去了，”石头将干饭放到桌上，又转身关了门，“顺便带了点饭。”
“喂，我饿了，帮我解开穴道，我要吃饭。”紫苑道。
“喂什么喂，喂你还是喂我啊？”石头戏道，“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喂？再说了，我没告诉你我的名字么。”
“解不解开？”
“不解不解就不解，你飞过来咬我啊！”石头坐在桌前，吃起干饭来，“哎呀，真香啊。果真饿极的人，吃什么都是香的，不然饿死了，就成了鬼了……”
“你……你！”
“解穴是不可能解穴的！妹妹你就死了这条心罢！”
紫苑也不再言语，恶狠狠地回忆起与石头初次相遇的往事来。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气，若是没有这臭道士横插一脚，她早就逃之夭夭，继续南下寻宝了。
只是他手中又有另一尊琉璃观音像。若是能想个法子将它也骗到手中，那就好了。
她紧紧盯着桌上的两只包裹，又想起临行前师父的一番嘱托。师父说她天资聪颖，更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光复武皇遗志，壮大北情宗门楣之重任，就落在她的身上了。
“师父，这次下山，我能带上无卑吗？”
“等你回来，你就是无卑的新主人。”
“师父，您为何如此肯定弟子能够不辱使命？”
“文昌星落，北情宗兴。纵然世事无穷变换，一切终究逃不出定数。”
……
待到紫苑回过神来，石头早已端着一碗干饭走近她的身边，“又想什么鬼主意呢？饭还吃不吃了？”
“你肯帮我解穴了？”
“这穴，肯定是不能解的。我一人，未必是你的对手。”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所以，石头大爷我今个高兴，亲自喂你吃饭。”
“谁要你喂，你这臭石头烂石头。”
“呸呸呸，这碗干饭都叫你说臭了！”石头轻轻嗅道，“奇怪，你怎么还是香的？”
“臭石头，你可千万别叫本姑娘冲开穴道，”紫苑咬牙切齿道，“不然本姑娘定把你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千刀万剐……”
“停停停，你哪来这么多力气说话？”石头赶忙将一勺干饭塞进她的嘴里。
“……”
“来，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人不是！”石头又伸出一勺道，“张嘴啊，你怎么不吃了？”
“哼。”紫苑抿紧嘴唇，扭过头去。
“好好好，你跟大爷我耍性子，大爷我还不伺候了！”石头转身便要离开，“你最好别跟我要一口水，一口饭吃！”
“哼。”
“不知道你家功夫里有没有「辟谷」这一式，”石头继续道，“依我看啊，不吃不喝才是最好，屙屎撒尿就省了。”
“对喔，我干嘛那么好心伺候你？”石头又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我算是瞎了眼咯……嗳，你说，这琉璃佛能值多少银子？能不能换它一处宅院，娶上三四个媳妇？”
“你可是亲口答应把佛像还给我的！”
石头又道，“那就请公主您赶紧张嘴吃饭，吃完了赶紧办正事！”
“什么正事？”
“就是你那套什么口诀还是什么的，”石头道，“你也不是傻子，龙游之气，你没见过？”
“呵呵……原来你是觊觎龙游之气？”
“什么叫觊觎？这东西我在泰山上一抓一大把，也就你还把它当个宝似的。”
“……”
“你真没发现这龙游之气有些与众不同？”石头问道，”你就真的不好奇其中奥秘？”
“……”
“你的眼神再次出卖了你，你也好奇，对吧！”石头又将饭端来，“那就叫咱们携手钻研钻研，如何？”
“琉璃像，你当真会还给我？”紫苑仍报以怀疑道，“不会把它交给朝廷？”
“大爷我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上面刻着「卫姬玲珑」，你又是从卫姬山来的……搞不好这东西真是你家的呢！”
“本来就是我北情宗遗落在外的宝物！”紫苑越发认真道，“卫姬玲珑，便是我家开门祖师。”
“你家祖师叫卫姬玲珑？这么拗口的名字？”
“这很难理解吗？”紫苑解释道，“姓氏名谁，姓氏名谁。女之所生者为姓。男之所冠、所封、所受者为氏。名者，命也。”
“实不相瞒，这我还真不懂。如此说来，我无父无母，无姓无氏。只有一个名，唤作石头。”
“卫姬玲珑者，卫乃周朝封地，是父氏。姬，是周朝贵族一贯传下的母姓。玲珑，便是我家祖师的真名了。”
“那这「武皇光复」又是何意？”石头听罢略有所思，继续提问道。
“你可知大周皇帝武则天？”
“这就是武皇了，”紫苑又道，“你可知武则天登基以后，为何改国号为「周」？又为何自称大周皇帝？”
石头听罢恍然大悟道，“莫非……”
“你倒也不笨！”紫苑微微一笑道，“不错，大周者，始于卫，承奉周也。这位千古女帝正是师从「情宗」，也曾是我家的掌门。”
“情宗，不是北情宗吗？”
“此事就说来话长了……我家先祖玲珑本是颓公之女，那时世道风云变幻，又感慨女命多艰，以黄老为基础，又结合百家所长，创立了情家学说……虽然情家为世道不容，举步维艰，不过因祖师出身贵族，女弟子众多，倒也能兴盛一时……”
“情家学说？正史仿佛从无记载，也不并听人提及……”
“正是如此！无论世道如何变转，总是朝廷权贵口中的叛逆，更是眼中钉肉中刺……”
“直到大周皇帝登基，贵派才得以重见光明，盛极一时！”
“不错，直到宋朝，我派一分为二。南派主张随皇帝南迁，北派主张固守卫姬山……”
“结果自然是北派胜了。”石头道。
“不错，听闻那场分歧所致情宗内部弟子死伤众多，元气大伤……”紫苑长舒一口气道，“北派最终胜了，残存的南派势力被逐出卫姬山，并不准以情宗自居……”
“只叹这世事无常，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啊！”石头听罢也不禁感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