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细雨初过,云开雾散,少年郎半躺树下,百无聊赖。又见清风徐来,取一鹿皮酒囊,品天边残虹,畅饮开怀。
他是何时学会饮酒的?
管他呢!
反正戏文里的侠客将军都是牛饮数升、千杯不醉。
只是如此良辰美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正这样想着,一双纤纤玉手悄然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身。
少年郎喜上眉梢,身子倾倒,细细感受着女子温润的娇躯,口中叫道:“神仙姐姐,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回过头去,便见背后女子身着鹅黄色绸衫,肌莹若雪,云鬓如雾,一双明眸深邃似海波光粼粼,当真是倾国倾城、仪态万方,足配得上仙子之名。葱指轻点红唇,青丝拂过脸颊,孙乘风连忙提起鼻子,一亲月宫香泽,口中喃喃道:“啊,啊,阿......嚏!”
喷嚏打的响亮,佳人变了模样。
再睁眼,却是一六旬老汉高举扫帚,在少年鼻翼不停骚扰。此老汉面色黝黑好似木炭,一张嘴便见满口烂牙东倒西歪,叫骂道:“都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床干活?”
“啧!”
孙乘风轻哼一声,又扯过棉被捂在头上,一心想要回到梦中与神仙姐姐再续姻缘。
老汉还想纠缠,却听门外传来一声亮喝:“小乞丐,你还又想装死不成?”
“哎呀!”孙乘风垂死被中惊坐起,一招鲤鱼打挺接抱头鼠窜就要翻窗遁走,却见门外鞭影闪过,一道气劲打在墙上溅起碎石数片。
“没装死,没装死!”孙乘风嘴角一咧“姑娘这鞭要是再偏上三分,我可就真死了。”
吴青樱裙角一摆,杏目圆睁,佯怒道:“你叫我什么?”
有道是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这吴青樱容然俏丽,身姿卓越,一身大红罗裙站在雪中,就如同一团烈火燃进了孙乘风心里,转眼就把梦中的神仙姐姐忘得一干二净。好容易定下心来,支吾道:“师,师姐?”
“乖!”吴青樱满意的点了点头,蹦蹦跳跳的离开了房间。
孙乘风叹了口气,这样的场景已经持续整整三天了,几乎每一日正午吴青樱都会‘跋山涉水’来到他的卧房,听他叫恭恭敬敬的一声师姐,语气还必须带有三分维诺,七分崇拜......
至于那‘山水’,指的自然是他的师父吴白杨。
想起拜师之事,孙乘风又要郁闷好久。
他原本是承天府‘地面上’的人物,别看年纪不大,却是远近闻名的乞丐头头。在整个承天府都是官家老大,他老二,除却三班六房谁也不放在眼里。至于班房上面的官老爷?那可真是一眼望去两相厌了。
但能和官府做到相互恶心,又相互没辙,也标志着他正式从地痞升级成了江湖人。而身为江湖人,自然也要有属于自己的帮派!
他的帮,就叫做丐帮。
要说孙小侠这丐帮帮主过的还算滋润,别看穿戴的是破衣烂衫,但每日三顿艳阳楼还是必不可少的牙祭,比承天武馆里的水煮白肉不知强去多少。
想起艳阳楼的大三鲜饺子孙乘风就懊恼不已,悔不该那日与人打赌去摘武馆牌子。本来‘承天武馆一役’他已经做足了万全准备,连一捧千金的‘断魂香’都被攥成了面团,却不想还是马失前蹄被吴白杨破解了招数,更是被这位青樱师姐一鞭子抽昏。
好吧,他是装昏的。
那日他仗着人多眼杂就要假死遁走,没成想被吴白杨一鞭子卷了回来,之后又在武馆莫名其妙的拜了师,成了山下第一的四弟子,说起来都是眼泪......
“哎......”
孙乘风又叹了口气,自从进了承天武馆,他这气就叹个没完。就连扫地的破鞋老黄都取笑他老气横秋,定要死在自己前面。
“我劈你个黄老鞋!让你搅了小爷美梦。”
孙乘风抄起一把短柄铁斧,将手臂粗的圆木劈成两半。劈柴是他今天的修行,也是工作。承天武馆不比山上那些吃穿住行全靠香火的门派,在这里,交不起月钱就要干活换饭。其实也是一种形式,让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没有寄人篱下、矮人一头的负担。
但对于孙乘风孙帮主来说,他宁可让人家在背后嚼他白吃干饭......
“我劈你个吴白杨!让你绑架小爷!”
“我劈你个春阿生!让你临阵脱逃!”
“我劈你个秋阿喜!让你倒头装睡!”
“我劈你个吴青樱!让你......美若天仙?”
孙乘风望着门外的红裙又折返回来,打了个冷颤,忙将咒骂憋了回去,改口道:“三师姐,您老怎么又折回来了?”
“爹爹有事找你!”吴青樱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强解释道:“方才只顾得教训师弟你,却把正事忘了。”
孙乘风抽了抽嘴角,默认了吴青樱的‘教训’。
对于他的到来,没有人比荣升师姐的吴青樱更加雀跃不已。
自山下第一开馆收徒,承天武馆的门槛就被踏破了无数,但要论起手把手的真传弟子,就只有小女儿吴青樱和发迹前收的两个亲徒。可无论是外门弟子还是内门亲徒,吴青樱始终都是备受宠爱小师妹。直到七日前,孙乘风稀里糊涂的成了四弟子......
人都说吴白杨收徒尤重心性,不论资质,可孙乘风这懒惰性子又怎会被山下第一选中?听闻那日踢馆之时吴白杨曾轻声嘟囔了一声‘子女’,便作恍然大悟状,临时起了收徒之意。坊间便因此传起了‘私生子’之说,更有好事之徒上前询问,反被吴白杨一巴掌抡出好远......
私生子之说由此破灭,未来女婿的传闻却不胫而走,起因便是吴青樱的‘每日一师姐’......
“你看!小师妹又和小乞丐在一起,还有说有笑的。”
“都七天了,见怪不怪。”
“你说小师妹怎么就瞎了眼,好好一朵傲雪寒梅非要往牛粪上靠。”
“咳!你没听说吗?”杜三儿神秘兮兮道:“这小乞丐是咱承天府的街头霸王,估摸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让那生米煮成了熟饭。”
“嘘......快别说了,他们来了!”
吴青樱双耳伶俐,听到如此编排自是怒不可遏,长鞭噼里啪啦的甩个不停,吓得杜三儿等人落荒而逃。孙乘风却是歪翘着嘴角,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笑什么?”吴青樱柳眉紧促,面带红霞。
“又不吃亏。”孙乘风默默腹诽,不敢接言。
承天武馆占地不大,只过一道三进院便是武馆正堂,此刻堂前摆满了大红箱子,似是有喜事临门。吴青樱首先推门入堂,却见两列花梨椅上满登登的做着群白衣道人。吴白杨端坐上首,身旁还站着二弟子欧陆。
笑道:“青樱,快来见过诸位叔伯。”
吴青樱牵了牵嘴角,虽是满心不喜却还是一一抱拳行礼。
这抱拳礼古称“揖礼”,多用于平辈见礼。别看只是简简单单的拳掌相交,里面的学问却是不小,最简单的便是和市人握拳武人直掌。老子又言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因此左上右下为见福,右上左下为见兵。
可无论是见福还是见兵,都不是吴青樱这黄毛丫头该行的礼。吴白杨刚想斥责,便见对首的白眉老道抚须大笑:“果真是虎父无犬女,青樱侄女这礼行的干脆,日后定是武林中一巾帼英雄。”说罢还起身拱手,颇为认真的回了一礼。
吴白杨哭笑不得:“敬德道长怎么也陪她胡闹,这礼您只受便可,再回礼可是折煞小女了。”
又一年轻道士开解道:“即在江湖中,便行江湖事。青樱女侠洒脱豪迈,敬德师伯不计小节,吴伯父又何必平添烦恼?”
吴白杨大悦道:“贤婿所言不错,倒是我小家子气了。”
那年轻道士原本生得一双丹凤大眼面如冠玉,却因吴白杨之言憋得通红。身侧一穿戴颇为富贵的中年人打趣道:“亲家说的哪里话,大凡掌若是小家子气,那我们清远剑岂不是要东扭西捏,隐退江湖了?”
吴白杨立刻转怒为喜,连说亲家过谦。
堂上人亲家女婿叫的火热,引的众道也喜笑连连,吴青樱心头却是凉了半截。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什么昭君出塞、枭姬入蜀,也不管搭边不搭边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大叫道:“爹爹,什么亲家 ?亲事?我怎么从没听过?”
吴白杨面色一窒,训斥道:“青樱!在诸位长辈面前怎可如此无礼,还不快快赔罪!”
吴青樱却红着脸大声道:“我不管,今天你一定要说清楚。是不是山下第一当腻了就要出卖女儿,跟这群山上人换个天下第一当当!”
吴青樱自小倍受宠溺,蛮横起来连吴白杨都抵挡不住。那年轻道士忙要解释,可他一句姑娘还没开口,便被吴大小姐红着脸顶了回来:“看你这小道士一脸正气,竟也是个不守清规的假正经。今天就告诉你,本姑娘已经名花有主了......生米......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临了还不忘红着脸补充一句:“武馆上下全都知道!”
啪嗒一声!茶碗落在了地上。满堂的老道大张着嘴巴看向吴白杨,脸色颇为古怪。一旁的欧陆脸上同样变颜变色,长了好几次嘴也没憋出半个字来。
至于吴白杨?他更是气的全身哆嗦,心里直道这小妮子连名节也不要了,看我不一掌将她打死!
吴青樱见众人面色异常,却又不发怒,还以为是他们不信自己所言。便抡圆了长鞭,一记金蝎甩尾向门外卷去,还真就卷回来一名麻衣少年。
可怜孙乘风在门外看着热闹,正打算将今天所见编排一番再传扬出去,以报吴白杨七天前的‘拜师之仇’。却不想人在门外坐,祸从天上来,自己竟成了吴家小姐的大号挡箭牌。他刚要开口解释,便见那年轻道人激动的站起身来,连带着梨花木椅歪倒在地,茶杯茶碗噼里啪啦的响作一片。
孙乘风吓得连连摆手,忙叫道:“兄台安心,这只是个误会,我真没有绿你!”
那年轻道人却提起三尺青锋,挥剑怒道:“原来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