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雨自她制药用的阁楼走出来,远远便见莫逢朝这边匆匆行来。
“师兄!”薛雨向他挥挥手。
莫逢对她微微一笑:“絮儿,师父安排下的功课,可是已经做好?”
薛雨得意一笑道:“那是自然,保管让师父他老人家大吃一惊!”
“如此甚好!”莫逢笑道,“我方才接到师父传来的消息,让我前往朔黄城与他相会。 我这便要动身出发了,特意过来与你说一声!你明日回庄子,路上注意安全!”
薛雨他们的师父黄一圣,两个月前接到好友密信后匆匆交待了一下谷中事宜,便急急赶往凤西国的朔黄城了。
这期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莫逢担忧记挂,便托人前往朔黄城打探,不曾想,那边消息尚未传回来,便收到黄一圣的信。
薛雨听闻师父终于有了音信,总算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
“师兄你们路上,仔细一些!”薛雨送莫逢到药谷的出口,说道。
莫逢轻轻点头一笑。
想了想,薛雨又道:“我最近老是心神不宁,你与师父出门在外,一定多加保重身体!我们药谷虽然名声在外,可到底也树大招风!朔黄城距离这里,有千里之遥,万事谨慎,防人之心不可无!”
莫逢笑着用手点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人小鬼大,师兄都是大人了,反倒让你嘱咐叮咛,也算越活越回去了!”
他嘴上如此说,心中却道连小师妹也看出了,这次事情的不寻常之处,师父恐怕真遇到了棘手的问题。
只是怕眼前这聪慧的小师妹担忧,他故而轻松一笑,道:“师兄这便出发了!我们改日见!”
他说完这话,对薛雨挥挥手,钻进马车里。
负责赶车的药童,挥鞭斥喝一声,马儿向前撒蹄奔去。
薛雨目送马车朝着夕阳西下的方向而去,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这一瞬间,她竟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和悲伤,隐约有种预感,似乎以后再难见到亲切温和的大师兄了一般。
摇摇头,薛雨把这种奇怪的感觉,从脑海里强行甩出去,她返回自己的阁楼,明日需要带回给馨儿的加钙糖果,和给大牛他们带着礼物,还尚未归拢收拾好,她也得准备一下了!
关于她的身世,慕容峰犹豫再三以后,还是决定如实告诉她,他害怕当面告诉她,会让她难堪,便把此事写在信中。
薛雨见到那信时,当真受惊不小,却不是因为自己真实的身份,乃夏凉左丞相薛游家的二小姐,而是她既非慕容峰和阿英亲生,对方却待她犹胜亲生!
但凡有好吃的好玩的,他们最先想到的便是她!
哪怕现在他们有了亲生的小女儿,仍是半点都没有冷落于她!
再者,就连薛雨这条命都是他们救回的!
事情还要从十多年前说起。
慕容峰与阿英刚丢了他们的大女儿阿霓,四处寻找打听没有结果,让这对爱子如命的夫妇悲痛欲绝。
一个三岁的娃娃趁大人在地里做活没留神,悄悄跑进树林里玩耍,不见了踪影,只剩了只绣花鞋在原地,多半是被野兽叼走当成了食物!
若非尚有在襁褓中的儿子大牛,尚需要人照顾,慕容峰和阿英早就随了女儿去了!
两年后的一晚,阿英因梦到女儿丧命虎口,半夜惊醒。
慕容峰问明原因后,俩人哭了一场,一起来到女儿的衣冠冢前,默默垂泪。
就是在这时,他们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离庄子不远处的善水寺,地处夏凉国和凤西国之间,围绕着寺院,散落着三个庄子。
西面的那座庄子,乃是归属凤西国的蓝家所有。
另外两座分别为,夏凉国的官宦世家薛家和慕容家的家产。
慕容峰和阿英在女儿坟前,呆了半宿,相搀返回庄子途中,意外目睹了薛家的一场内斗。
“你们可是夫人派来的?她让人杀了琦姨娘还不够吗?竟然还要赶尽杀绝,连刚出世的二小姐也不放过!”一个满脸悲愤之色的婆子,对穷追不舍的黑人,怒道。
“邢婆婆,你莫要血口喷人!琦姨娘,是生二小姐后落下病根病死的,与我们夫人何干?”为首的黑衣人,冷笑道。
听声音,应该亦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婆。
“病死的?”邢婆婆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仰天大笑道,“姓王的,你手中剑刃尚滴着夫人的血,便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当真是不要老脸了!”
那姓王的婆子,似乎恼羞成怒,直接挥剑刺了过去。
邢婆婆一边躲闪,一边怒吼道:“老身手上抱着的可是我们的主子二小姐,以下犯上,你们不要命了吗?老身这便回去禀告给老爷和老夫人,你们杀了琦姨娘,又来害二小姐,看你们有几条命能陪!”
“想见老爷和老夫人?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机会!”王婆婆大笑道,“实话不妨告诉你,老爷因琦姨娘私通下人的事情正大动肝火,她死了,正好合了主子们的心意!至于这二小姐,谁又能证明她是薛家的子孙?”
“你们!竟然反咬一口,诬陷琦姨娘,简直丧尽天良!”邢婆婆大怒道。
不知是对方言语所致,还是她已看清,今日很难成功逃脱,她把怀中的一个包袱放于河边草地上,自腰间拔出一把短剑,向着那些黑衣人刺去,招招狠绝。
慕容峰和阿英躲于树后,看得胆战心惊。
对方均有武功在身,他们此时若掺和进去,只会白搭上自己性命。
邢婆子到底寡不敌众,她被这群黑衣人残忍杀死后,那个包裹被弃于河中。
待黑衣人离开以后,慕容峰和阿英大着胆子,向河边走去。
他们惊讶地发现,那包袱并未沉于河底,反被重新冲回岸上。
那包袱包裹着一个小小的女婴,她睡得正香甜,似乎全然未觉自己方才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阿英见她衣衫湿透,又爱又怜,忙把她抱在怀里。
这时,那女婴突然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黑黑亮亮地,像极了天空的星辰!
似乎是感激眼前两人的相救之恩,那女婴冲着他们咧嘴一笑!
阿英和慕容峰被这天真无邪的笑意感化,他们觉得这是老天对他们意外失女的补偿!
就这样,慕容峰夫妇把邢婆婆简单挖了个土坑,葬了之后,这女婴被抱回庄子上,起名为絮儿!
薛雨坐于书桌前,把这些信件放在烛火旁点燃,有些事情还是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能证明她身份的,唯有当时她穿在身上的小肚兜,和挂于她项间的那把长命锁!
这些物件,上次回庄子时,阿英都还到了薛雨的手中,除此之外,慕容峰另把一个乌木牌,交给了她。
薛雨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她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尚能仗义相助,又怎会无视亲生母亲的冤死?
也正是这样,慕容峰虽然不晓得那什么阁主,是作甚的官,但内心深处想着,兴许能有一日,这块黑不溜秋的牌子,能帮助她度过难关,化险为夷!
然,在她薛雨眼中,从没见过薛家的人,对于惨死的娘亲,亦没有任何印象。
等到了与师父约定好的出谷时间,安顿好家人,她便到薛府走一遭罢!
她这具身体到底是那人所生,为了生身之恩,有些人也该为他们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那天晚上,薛雨梦见了一片火红的东西,遮住她的眼睛,她无论如何也撕扯不掉。
她身边似乎围了无数的人,他们大笑着,喧嚣着……
师父,师兄,大牛,阿英,慕容峰,小杏,馨儿——他们的呼救声,夹杂在喧闹声中,自四面八方传来!
次日,薛雨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自榻上爬起身来。
她匆匆吃了几口早膳,便乘马车离开药谷。
两日后,马车已奔驰在那条异常熟悉的小道上,再转过一个弯,庄子便会出现在眼前。
薛雨掀开车帘,心情激动起来,往常这个时候,大牛定然已经带着馨儿在大门前,翘首以盼了!
空气中随风传来一些焦糊的味道,薛雨眼皮愈加迅速的狂跳起来,不安占据了她的内心该,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
她恨不得张双翅膀,眨眼便落在庄子上,看到亲人们亲切的笑脸。
在薛雨的望眼欲穿中,马车终于转过弯角。
一片黑漆漆地废墟,遥遥引入眼帘,原本那熟悉到骨髓挺立的庄子大门,被烧作了焦黑的残料,无助地倒在地上!
薛雨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爹!娘!哥哥!馨儿!”
车夫也发觉了这里的异常,连忙喝住马车。
薛雨自马车上跳下来,她发足向着那片废墟疾奔而去!
凤西国皇都,蓝府。
正是午膳时间,蓝家的主人们按照长幼顺序,围在长桌前用膳。
突然,一个下人匆匆赶了过来,口中惊呼道:“不好了!老爷,出大事了!”
蓝老爷把碗筷一放,严肃道:“何事这般慌张?”
那下人道:“昨晚,我们在善水寺旁的那处庄子,遭到了火灾,庄子上的人全部死在了里面!”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
蓝老爷眉头一皱,道:“庄上粮草损失如何?可有报给官府,查出失火原因?”
“回禀老爷,粮草并未被波及!官府已经开始在调察,据说是天灾天火!善水寺四周的几个庄子,都遭了火灾,没有一人生还!现在那里的人都在流传,是寺中的和尚做了坏事,累及了附近生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