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船尾慢慢远去而后飘散的滚滚黑烟，手握朗姆酒瓶的萨里曼船长沉浸在对妻子的担忧与思念之中，从蒙哥利亚港出发三天后，他收到了妻子难产的消息，纽卡工会对货物的催促打碎了萨里曼想返航陪伴妻子的奢望，现在瘫坐在椅子上的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大地之神在带走他们唯一的孩子后还能心存些许仁慈，保佑刚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回来的妻子卡娜安然无恙。
“咚咚咚、、、”大副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拉回了萨里曼的思绪，指挥室的铁门被啪地推开，铁门撞击在铁墙上发出刺耳的尖鸣。肥硕的大副上气不接下气，从臃肿的脖子到整张脸都涨的通红，表情惊恐而又焦急。
“船长，您得看看这个、、、”
——
甲板上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大量船员，他们围绕着一只被摩挲的发亮的黑葫芦议论纷纷，黑葫芦在甲板上滚来滚去，其中还传出婴儿的哭叫声。
“船长来了、、、”
大副带着萨里曼从水手分列出的人群通道中走向葫芦，那人头大的葫芦正好滚至船长的脚边，船长轻轻用脚踢开，葫芦像是受到了惊吓，那婴儿的哭叫声也立即停止了。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瘦小的布奇从人群里挤出来，“船长，这是我从海面上捞起来的。”
“船长，这可能是海妖，咱们把它丢回海里吧！别招惹上什么麻烦。”
“对啊对啊！万一是那族海妖的后代，那我们可就倒大霉啦！”
萨里曼止不住心中的好奇，“天杀的，都弄到船上来了，总的看看它是个什么东西吧!”
说着，船长从腰剑抽出长剑，上前用脚踩住滚动的葫芦，剑尖一挥，精准地在葫芦上剖开了一个大洞，其中如血液般鲜红的液体瞬间流淌而出，一股众人前所未闻的酒香弥漫开来，引的大家直咽口水。
“难道这就是个酒葫芦？”
“你见过会叫的酒葫芦吗？”
就在众人疑惑之时，一条黑色的小鱼突然从葫芦上的小洞中跃出，落在甲板上流淌开来的红色液体里，它的黑色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五色光泽，扑腾了几下便安静了下来，像是没有了那血色的液体便会死亡一般，然后，在人们惊讶的目光中，它竟然迅速长出了手脚与头颅，细软的黑色短发带着酒红色的发梢，水灵明亮的眼睛里是茶色的瞳孔，肥嘟嘟的小屁股，肉乎乎的小拳头，仅几秒的功夫，它俨然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人类婴儿的模样。
“海妖、、、这一定是海妖、、、”有人大声尖叫，其声音立马盖过了婴儿的啼哭声，“杀了他，它是海妖，快杀了他、、、”
“不能杀，不能杀啊！你们难道忘记了祝家船长的事儿吗？他曾杀死了一个章鱼海妖的幼子，结果被整个庞大的章鱼族群追杀，他的那艘铁甲舰比我们的大得多，而且一直躲在浅海区里，结果最后还是被粗有丈许的章鱼触手拖进了深海里，人命连同船骸一起被章鱼海怪口中那密密麻麻的牙齿给绞碎，连粒骨头渣子都没剩下来。”
众人想象着那个恐怖景象，不禁打了个寒颤，大家看向陷入沉思的萨里曼，“船长，那这个东西怎么处置？”
“这不是什么东西，这是个孩子，这一定是大地之神知道我的妻子难产后赐予我的礼物。”船长目露精光，声音激动，伸出双掌朝天跪拜，以五体投地的跪拜姿势表示自己的虔诚，“感谢无所不能的大地之神、、、”
“船长，你都看见了，这个婴儿是从葫芦里的一条鱼变过来的，这不是妖怪是什么？船长你清醒点。”
“对啊！对啊！这是海妖，不是人类啊船长！”
起身的船长眉头一横，“难道大地之神送给你一个孩子，还需要把他塞进娘胎里再给你吗？”
众人被问的一时哑口无言。
“神的意志可不是我们这种凡人能理解的。”说着，萨里曼便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血红的液体从婴儿身上滑落，就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不过，当液体流净，露出婴儿那白皙娇嫩的小胳膊以及天真无邪的笑容时，这一片天空都似明媚了几分，恍惚之际，围观的众人也有点分不清他是海妖还是人类了。
“船长，您可要想清楚啊！这是海妖啊船长。”
“这个孩子是我的啦！你们不许再废话，这是命令。”萨里曼冷冷地抛下这句话，便丢下质疑和反对卡在喉咙里的船员们，温柔将地抱着婴儿走向自己的卧室。
——
三年前，厨师长特纳与船长萨里曼一同登上此船，作为水手中的老人他一直备受尊敬，故而在做完每天的饭菜后，没人会要求他去干那些搬运炮弹和水焰石的杂活儿累活儿，工作十分轻松。可是今天船长却交给他一个让他忍不住砸桌子骂娘的活儿：用最细最优质的面粉烤一块最柔软的面包，然后将面包捣成碎屑浸泡在最新鲜的牛奶里。
“这绝对是女人才干的活儿。”特纳咒骂了一句，继续在和垃圾堆无异的厨具堆里翻找一个能用的干净小碗。
在日复一日的工作里，他从来只需要烤制大块的黑面包和烤肉，那些满身油腻的水手从来不会抱怨面包的口感不好，更不会问你牛奶和烤肉新不新鲜，就算肉里有条虫子，他们也会和瞎子一样用漆黑的手把肉塞进满是黄牙的嘴里，然后用手指抠出牙缝里的肉，陶醉地吸吮干净手指头，满足地咧嘴大笑，在放屁般的打嗝声中将装满朗姆酒的酒杯高高举起，于空中碰撞，仿佛是在为沾在牙齿上的菜叶庆贺。
特纳走出厨房，护着小碗在狂乱的海风中急匆匆登上楼梯，顶着风艰难地关上船长室的铁门后，他将小碗丢在了船长的桌上。只见船长正在拿着自己的荣誉徽章逗弄怀中大眼睛水汪汪的可爱婴儿，他那大胡子从婴儿的脖颈处扫过，挠得小孩儿咯咯直笑。
“天神啊、、、你这么一个糙爷们儿什么时候也成了贴心奶爸啦？”
萨里曼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到桌边，拿起小碗开始给孩子喂食，那婴儿不哭也不闹，听话地吃起船长喂来的牛奶稀，“看，他多听话多聪明。”
特纳看了眼婴儿，在桌对面坐下，然后自顾自地倒上一杯朗姆酒，端起酒杯喝了起来。酒的辛辣从舌尖滑进喉咙深处，特纳砸了砸嘴，看了看圆形舷窗之外，远处厚黑的云层里，电光时隐时现，阵阵闷雷随后炸响，一场暴风雨蓄势待发。
“萨里曼，我知道卡娜的事。”特纳顿了顿，默不作声地观察了一下船长的表情，然后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为此很难过，但是，那件事和今天的事是两码事。”
“不，我觉得是一件事。”萨里曼看着特纳的眼睛，“你就不相信这是大地之神给我的补偿吗？我失去了一个孩子，大地之神就还给我一个。我要把他带回家，与卡娜一起将他抚养成人。”
看着痴迷地失去理智的萨里曼，特纳皱起眉头，“我不知道大地之神是否关照我们，但我知道这个婴儿是从一条鱼变来的，这就不可能是人类。”
“也许神的意志是我们这种凡人不能理解的，神迹往往如此。”
朗姆酒的辛辣从舌尖慢慢淡去，特纳扭了扭脖子，内心为萨里曼的痴迷感到无奈，想到萨里曼在收到卡娜难产消息时的痛苦表情，特纳的语气中带了些许叹息，“唉、、、我知道卡娜的事儿让你心里很难受，说实话，这个孩子是人是妖我并不关心，我关心的只是这条船会不会在明天沉没。”
特纳玩弄着手中的银杯，思索了一下继续说道：“萨里曼，你我都是见识过海妖恐怖力量的人，你总不至于这么快就忘记了吧？你还记得西扎船长吧！他醉酒后睡在甲板上，舰船开进了紫雾礁都不知道，结果是双腿被吞噬的疼痛才让他惊醒的，他还算走运，格力斯大副开着小艇逃走时，没有把他当垃圾一样丢掉。要是我，当时还要带着这么半截累赘逃命，那我宁可把他丢进紫雾里，去喂饱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海妖。哦！还有古尔科，他就没那么幸运了，不知道他被什么妖艳的人鱼给迷住了魂魄，硬要拿自己那短小可怜的小木棍儿去硬上岩石，结果失血过多而亡，最终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到了现在，也只不过成了大家口中的笑话。”
特纳欠了欠身，一脸严肃地看着萨里曼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船长，我不想死，而我们出海的人要想好好活下去，就要规规矩矩地做事儿，不能接近任何可能带来灾祸的未知事物。”
船长托着熟睡的婴儿，沉默不语，特纳递来酒杯，船长接过，其宽厚的手掌慢慢摩挲着银质酒杯上草叶纹路，他看着对面而坐的这位老友脖子上的黑色伤疤，想起了许久之前，那个朝阳泛紫的怪异清晨，自己的第一艘铁甲舰行驶在绿水之上，钢铁船身竟被海水慢慢腐蚀吞没，庞大的铁甲舰最终像冰块一样在热锅上融化的可怕往事，萨里曼的脊背不禁生出阵阵寒意。
他饮下一口酒以抚平自己心中的恐惧，长吟过后，他低头看了看怀中安心熟睡的婴儿，叹道：“两日后我们会到达奥菲多，我想，搭上两枚金币，应该会有人愿意收养他的。”
“我的船长，您又作了一个正确的决定。”特纳高兴地站起身，拿起酒瓶便为船长把酒杯满上，就在此时，咚的一声巨响，船体倾侧，酒水飞洒，没有丝毫防备的特纳连同酒瓶一起摔在了地上，酒杯酒瓶应声破碎，船长的椅子顷刻倒翻，萨里曼用双臂护住婴儿，滚落在地，特纳直接撞破了额头。
钢铁扭曲的哀鸣在深邃的海水中低沉地回荡，像是深海里的巨鲸在沉声吟唱，一种船身马上就要分崩离析的感觉顿时让所有人恐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