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等你!”
仙帝只留下这样一句。
洒然掷出那把陪伴了他无数岁月的倾仙剑。
那一日,倒插天穹的大魔神戟并没有落下,可烧尽诸天万界的无尽九幽狱火也没有继续肆意蔓延。
孤身伐仙的一袭黑衣终是退去。
“我在人间等你!”
这一句话如同魔咒始终缭绕在魔帝脑海,挥之不去。
几日后,魔帝持倾仙剑连破三十三重天门户,闯至冥界,俯冲人间。
“怕你不成,本帝这就来了。”
摩挲着指间那枚青戒,他轻轻呢喃。
那张清秀的脸庞不自觉嘴角微微上扬,只是不足一个呼吸便又恢复原样,冰冷如常。
他拿起碗筷,夹起一块类似奇珍野兽的肉,鲜嫩肥美,看上去很是可口。
送至嘴旁,鼻翼煽动。
然而下一刻,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人间的饭菜,并没有仙界的可口。
送至嘴边的肉再度放回碟中,碗筷也是放回原位。
既然不合胃口,索性拿起茶盏,自顾自饮。
昔年,杀戮过多的时刻最喜泡茶,饮茶。
凝神静气,思考长生以外的东西。
不过长生以外是什么,难道长生不是最终的目的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也许是有的,但是魔帝横夜这里没有。
站的越高,越迷茫,越坚定,越会往前走。
也只能往前走。
那种孤独的心境,无人体会。
尤记得第一次饮茶,在仙界的青冥山,那株仙道古茶树下。
那时自己不过是一个战败的囚徒。
而他,已经是仙界太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在他面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如春风,吹拂万物。
即便是魔族俘虏亦是公平对待。
他邀他饮茶。
他沾满鲜血的手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那一次的卑微,深深刺进了他血肉与魔骨。
最终,他好不容易接过来那茶盏,茶水却因为颤抖尽洒地面。
他觉得有些羞耻,心中狂怒。
那一刻。
作为俘虏的魔族小卒发誓一定要砍了眼前这株碍眼的仙茶树.......
品着品着,发现这茶还是不错。
人间的茶,品质虽然不如上界,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不像仙界,茶树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品种,再怎么珍奇,也是厌倦了。
即便是那青冥山的仙道古茶,再品,也是没了味道。
站的太高,兴许只有一个弊端。
那就是会让人没了追求。
过往历历在目,大致是站在山巅太久了,太孤独了。
孤独到要靠回忆度日。
横夜回过神来。
这人间,倒不乏是一个新的开始。
很久没有过一种弱小的感觉了。
手无缚鸡之力。
就像一颗强大无比魔帝之心,长在了一只小鸡崽的身上。
那这只小鸡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横夜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小鸡崽还是小鸡崽。
毫无办法。
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此次下界,虽然魔帝之躯强横,但这绝对算一个相当冒险的决定。
褪去魔躯,斩尽修为,现在的自己如同凡人一般,强不了许多。
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而想要恢复实力,必须先修行,可是为了顺利下界,给自己下了一道枷锁。
这道枷锁,不仅锁住了自己的气息,而且锁住了自己的肉身,无法修行,目前当务之急是要抓紧破开这道枷锁,只有这般自己的实力便会快速恢复。
也只有这般,才能尽快找到那个人。
来到人间数日,一直闷在房中,看来是该多出去四处走走了,看看能不能找到用来破开枷锁的物品。
“来人。”
一声呼喊过后,门外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快有人推门而入,那是这段时间负责照顾自己起居的侍女,名为小霞,十五六岁的年纪。
显然是时刻在附近侯着,等候吩咐。
侍女进门的刹那,横夜右手食指上青戒已无声无息消失。
欠身行礼:“世子殿下有事吩咐?”
“我要出去走走。”
很是平静的回答。
这样的声音有些好听,一点都不像昨日那个脾气有些暴躁的世子殿下。
小霞想着,抬头望向背对自己少年,目光所及却是满桌凉透的佳肴。
顿时目光一滞。
“可是饭菜不合公子胃口?”
她小心翼翼询问这位脾气不好的世子。
“若是如此,奴婢这就吩咐厨房重新为殿下准备午膳。”
小霞有些紧张,作为丫鬟,负责主子的饮食起居,自己伺候的主子若是这般不吃不喝,不管什么原因,那都是要被拉出去乱棍打死的。
“吃了王轮将军送来的药,已经彻底没了胃口。”
看着紧张兮兮的少女,横夜摇头道。
不过这与王轮到没有什么关系,纯粹是横夜看不上这些饭菜,懒得动筷而已。
小霞无语凝噎。
原来如此,可是世子殿下不吃东西,大总管还是会怪罪到她头上。
可她作为一个丫鬟,也不能逼着世子殿下吃东西。
再者即便自己有胆量逼他吃东西,八成会有一只碗砸在自己脸上。
自己不是修士,十成会破相。
要不要软糯糯的求一下世子殿下,毕竟他还是很好看的。
少女怀春,想法万千,对一切抱着希冀。
不过再想起那个暴躁的身影,一切幻想都会破灭。
想来想去,如果被大总管发现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小霞回神道: “奴婢这就去通知下面备轿。”
“不必,只在王府内四处走走即可。”
横夜说道,他想要尽快找到破除枷锁的东西,但这之前,他有必要先了解这个陌生的人间,清楚自己的处境才好从容脱身,他面无表情,眼中空荡,透着打开的门户,不经意的扫向外界。
良久,侍女望着这位失忆的世子殿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也或许是有种心疼和怜悯的情绪。
拥有这般显赫的身世背景,却遗忘了所有,不知是否是上苍的惩戒。
有常人不能有,但同样失去了对大多数人最基本的东西,也是凄惨,索性他还小,那些记忆也许不是那么弥足珍贵。
“殿下,是否出去四处转转。”
小霞忍不住担忧,说道,刚刚世子殿下说要在王府转转,此刻却坐在床榻上,目光呆滞,难不成那遗忘症又犯了?
在侍女目光中,少年轻轻摇头,若有若无的叹息响起,转瞬即逝,似微风轻起。
这声叹息,如大荒微风,是看遍沧海桑田,无人比肩的孤独。
那种时移世易的无奈沧桑,有时会出现在她见过最厉害的大人物,那位王爷身上看到。
可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可究竟哪里不同,侍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迷惑之际,横夜已经起身朝着门外走去,小霞连忙跟紧。
横夜被侍女打扮的仪资端正,一丝不苟,只是散乱的头发并没有束冠,反而是以束带自额头向后扎紧披散后肩。
明明生的端庄秀气,飘逸宁人。
这般,却有些像是浮夸浪荡子,侍女小霞跟在后面暗自想道,只是殿下不喜束冠她也毫无办法。
已是未时,日头正盛,刺目的光芒洒在殿檐上,折射出华丽光芒,耀眼多姿。
横夜抬手挡着毒辣日光,魔界阴凉,多年来也造就他不喜阳光的性子,尤其是这般烈日。
也不知那人在这人间可还安好,神游九天,少年漫无目的的走了一阵儿,在一片石林前驻足,有些错愕的拍了拍脑门。
“藏书阁在何处?”
身后侍女闻言有些晕,见这位世子殿下一路走来轻车熟路,还以为是他记起了一些东西。
...…………
一幢看起来有些年月的古朴阁楼前,二人止步,侍女指着阁楼前悬挂的牌匾,说着什么。
牌匾上武阁二字一笔而成,刀法凛冽,一眼掠去如有横刀问道之气魄,刀芒如同实质,刺的眼睛生疼,令人心中生畏。
修士凡人,看似天堑,但对于一小簇人来说也不过一线之隔。
刀意深藏,若是显露可轻易刺瞎凡人双目,但这二字其中的刀意只针对修士,并不针对凡人。
中间的分隔线显然不到一定境界是无法这般驾轻就熟,看来这武王府来历当真不凡。
依横夜看来,牌匾上留笔的人修为境界极高,在这人间绝非无名之辈。
然而吸引横夜目光的却是。
其下,有一青年,单臂环剑,另一只袖管却是空空荡荡,随着阵阵清风扬起。
像平凡卑微的野草,沾染泥土,寻常之至,不入人眼,极易让人忽视。
横夜立定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不是因为在这豪奢之地有人穿着如乞丐,形如烂泥。
而是这人身上的剑意,是他平生仅见。
各种剑意各种剑技各种剑道,布满肉身,气息紊乱,繁杂至极,一个乱字贯彻全身,很是有趣。
一缕缕剑意在他身上杂乱丛生,他闭着眼眸,斜靠在门板上,衣衫褴褛,懒散至极。
两女离得有些距离,眼中嫌恶,道:“厉扶摇,见到世子殿下,还不行礼?”
那人一动未动,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反而半眯着眼睛打量着横夜,“你就是那位被天降异火吓得尿了裤子,记忆丢失的世子殿下?”
尿了裤子?横夜不禁一脸黑线。
小霞脸上已有怒色,加之本来就对这家伙不满,遂喝斥道:“大胆,竟敢诋毁世子殿下。”
一切都是巧合,当初破界所裹挟的护体狱火天降,砸死了王府的冒牌世子,然后失去一身实力的横夜被大总管张广等人灌下某种可遗忘记忆的仙药,摇身一变成为了新的冒牌世子,这一切太过戏剧,让活了十万载的魔帝都有些觉得不可置信。
不过历扶摇所言倒是许多人眼见的“真相”,但一个仆人又怎么敢把所谓真相这般吐出,眼前的历扶摇难道知道自己是个冒牌货,所以这般不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