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明离开了殷候府。
在将那方黑匣子与苏姑娘遗留的书信,一并交给他后,很有些不合时宜的说道:“朝歌,老将军故去,我也要离开了。”
殷朝歌并未出言挽留,他此时大脑中一片空白,更像是嗡嗡作响,木讷回道:“柳伯伯,保重。”
柳子明瞧着他这番模样,轻声叹息,迟疑半刻,决定隐瞒殷老爷子临终托付,那句“殷家儿郎,无愧祖训”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在他心底,武夫的情操一点没变,那便是有仇报仇,有怨还怨。
柳子明向跪地的男子道:“朝歌,你已长大成人啦,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有些事拖延不得,也推迟不得。”在说完这句话后,柳子明深深看了灵柩一眼,褪去身上披麻戴孝之物,替男子穿上,便即转身离去,绝没有半点留恋。
殷朝歌支开了所有下人,怀里抱着黑匣子与书信,呆呆看着灵柩,两滴泪水骤然滴落在书信,消融于纸面。“爷爷,朝歌不孝。”
……
朝阳升起时,御猎苑外围突然出现了一位老者,背后负着由布条缠绕着的物件。老者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绕了一大圈从侧面进入了御猎苑。
老者深一脚、浅一脚得踩踏在枯枝腐叶上,脸庞上显现出一股刚毅之色,正如他三十年前打仗时一模一样,他感觉当年那个热血沸腾的将士回来了,时间除了让他变得苍老,其他并没有什么两样。
老者刚开始是缓缓行走,大抵是走过一面小山坡,骤然加急了速度,由走变为大踏步前行,再过不久,几乎是一路小跑了起来。
他并不知道那位皇帝此刻身在何处,或许还在山林之中,也有可能返回出了御猎苑,为了尽快寻到踪迹,老者最终是飞奔了起来。他的身法依旧矫健,丝毫没有半点老人的形态,这得益于这些年他仍是每天打拳练拳,更多时候则是拿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棍做刀,练习刀法。
老者向着山林的中心奔跑了过去,一路之上,眼神不断向四周打量,并未发觉任何足迹,这使他有些失落之际,更坚定了要将他击杀在这御猎苑中。
只要皇帝一死,天下无主,殷朝歌便可率领九万大军,强势入主皇宫,就算满朝文武反对,在大军压迫之下,又有何用?只希望朝歌那孩儿争口气。
想到朝歌,老者速度略微减慢,悄然叹息。
约莫走了半刻钟,老者发觉地下有一些足迹。老者欣慰一笑,眼中锋芒之色尽数展露。
据他所知,此番天子狩猎没带多少人,虽然不知道这串足迹是谁留下的,起码是皇帝的可能性并不小。
老者抛开杂念,望向眼前山林,开始追寻足迹而去,这时候他并未飞奔,也没有大踏步前行,反而如平时呼吸走路,借此将身体调整到巅峰状态。他知道年轻皇帝外出十年未归,是去了什么地方。
那三个地方,是这天底下最为神秘之地,与这座天下之间,仿佛隔离开一般,山上的人称天下为俗世,天下人几乎都不知道那三个地方。年轻皇帝很有可能就是上了其中一座山头。但凡从那三座山头上下来的人物,都不好惹。
老者不敢大意,况且他到底是年老了,体质上确实不如从前,但在他心里,只要皇帝不是山头上出内拔萃的弟子,哪怕自己赶不上年轻时候,也未必没有机会杀掉他。
老者抱着这样的心思,走了许久,眼前突然一亮,不远处一具庞大的尸体,与地面覆雪格格不入。他走上前,瞧清了那是一只死去的灰熊。尸体上还插着三根金色箭羽。从中箭位置来看,并不能要了这畜牲的命。
金色箭羽,皇室专用,是那位年轻皇帝无疑了。
老者围着尸体转了一圈,然后低下身子探出手掌在尸体上摸索一阵,最后手掌停留在灰熊腰间,他立即得出结论,灰熊死于震伤,一击毙命。
这等力道。老者站起身,眯了眯眼睛,谨慎巡视四周,看见了地面余留的几处痕迹,两米外的大树上露出褐黄色的树干,最后眼神停留在远处那一面山头上。
老者神情骤然凛冽,怒喝道:“帝琰小儿,出来受死!”
声音如同湖中涟漪,向四面扩散。
山头岩石上的男子闻声睁眼,有些讶异,自顾笑道:“哦?竟然寻到这里来了。”男子顺势起身,取过一旁的金丝长弓与箭袋,提着下山,悠哉游哉的模样,看得出很有些不以为然。
老者等了片刻,警惕未减,却始终未察觉到四周有异象。他坚信年轻皇帝听得见,至于敢不敢来,便觉得山上下来的弟子若是这点胆量也没有,那当初也登不了山头。
很快,老者神情一顿,如同发觉猎物的野狼,紧盯着山林中走出来的一位服饰红黑交纵的男子。
年轻皇帝大踏步而来,神情怡然自得,走到十丈处立定,他望见是一位白发垂暮的老者,不由嗤笑道:“殷候府大总管?!”对于柳子明此人,他是知晓的,还是儿童时也去过殷候府,远远见过一面。及至后来当了皇帝,对于这位老者,也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曾是殷老将军的亲卫,后来不愿在朝为官,甘愿委居他人檐下,做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大总管。
此时老者腰板挺直,咬牙切齿道:“帝琰小儿,上弑兄长,以篡皇位,下谋忠臣,残虐无道。老夫今日要将你这昏君诛杀此地,还老将军一个公道。”
年轻皇帝倏然大笑,“大总管,朕是昏君,那你是什么?以下犯上,谋权篡位?不说你打不打的过朕,单是你来此地胁迫朕,便已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可有想过柳家已大难当头?匹夫之勇,害人害己。”
柳子明脸色微变,更坚定了要将皇帝诛杀此地的决心。但看他有恃无恐的表情,竟像是颇有倚仗,柳子明是一介武夫不假,可是不笨,立刻反驳道:“老夫一介武夫,也知忠义二字怎样书写。像你这样的昏君,殷皇朝开国二百多年以来,还是头一个。殷家五代忠良,尽忠尽责,确还要落得如此境地,昏君你还有何面目见得历位先帝?”
柳子明先声夺人,以责攻心,势必要他露出破绽。
可惜皇帝不为所动,仍是摇头摊手,无奈一笑,“柳大总管,朕至始至终从未发言要迫害忠良吧?不知你从哪里听来的无稽之谈?哦,朕倒明白了,殷老将军指使你来行刺朕,莫不是想殷候府摇身一变,老将军想坐上龙庭之位?”
柳子明生平最恨有人污蔑老将军,尤其老将军如今已故去,比之污蔑自己还要恼怒三分,没忍住怒急攻心,淬了一口,喝止道:“昏君住口!老将军一生清白,岂容你来污蔑?你先是设计苏家灭族,再将此消息命人故意撒播到殷候府,致使老将军昏厥在地,可怜老将军他一生赤子忠心,却被你这个昏君活活气死,竟连孙儿最后一面也未见到,饮憾终身。”
皇帝闻言,不再笑了,有些惋厄的语气道:“老将军死了?嗯,也算死得其所了,免得活着痛苦,那样不是更煎熬?”
柳子明暴怒,他本想让皇帝露出破绽,但似乎背道而驰,自己先忍不住了,于是他不在废话,右手从背后一探,取下物件捧在手里,怒道:“昏君前来受死!”
声音炸起,如凭空惊雷。
嗤啦一声轻响,碎布散落,露出颇有些陈旧的大刀。
皇帝什么也没说,轻松自然的弯弓搭箭,咻的一声,一根金色箭羽距离十丈射出。
老者几乎是在他射箭的瞬息之间,飞奔而上,两手举刀护在身前格挡,铛的一声,手心一震,速度稍慢下来,也已奔出了两三丈。
皇帝眼神一凛,双箭搭弓,疾驰而出!
老者早在此时,抢住时间差,身形陡然翻转,直接避开两箭,双手提刀劈砍上去。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前缀,用的是武夫最简单直接的劈砍。老者体质确不如从前,还是比一般武夫多了几分霸道,凛冽,还有几分矫健。
皇帝看着愈发接近的老者,那双有些赤红的眼眸,配上他半头的白发,真的是有几分震慑。
接着就见皇帝丢掉了长弓箭袋,落在地上,悄无声息,手里抓着一根金色箭羽,几乎霎那间,袖袍无风鼓动,地面白雪席卷上扬,卷覆了皇帝整个身子。
这一幕本不该出现人世间的出奇景象,就出现在了御猎苑里。
天上骄阳温暖照耀下来,皇帝踏步前行。他要离开御猎苑,有些事,是该结束了。
猎人与猎物的事,到此为止。
落雪重新覆盖在地面,寂静无风的山林里,一位老者安详躺在地上,那柄很有些陈旧的大刀断作两节,刀柄还在他手里,刀身斜插在地上,老者胸膛上插着一根金色箭羽,没入了大半。
柳子明临死前的那一刻,终于明悟了皇帝的倚仗。在那意念断绝的一瞬,他有些后悔没有将老将军遗言说给殷朝歌听,有勇无谋,不过如此。瞳孔涣散之间,似乎眼前出现了幻觉,老将军身披盔甲,微笑着向他招手。
柳子明倏然一笑,笑里有愧疚,有慰籍,还有些复杂情绪,都永远凝固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