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梅岭,漫山梅花傲然盛开。
梅岭山腰处的梅林山庄,早已人山人海。雍王府的亲卫早早清扫了山门,众多参会的江湖人士早已摩拳擦掌,想要在此次大会上一举成名。
李梦白四人混在人群中,找了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青州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长安,几人的心情也格外不错。
忽然两个人影坐在了众人的桌上,但见一身戎装的锦衣青年朝着李梦白微微一笑。
“李兄,别来无恙,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那年灞上一别,已一年有余。”锦衣公子瞅了瞅李梦白旁边的白衣女子笑了笑。
李梦白不以为意,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原兄,说笑了。最近可好,二位兄长这是从哪里来?”
“最近去了一趟川中,刚刚刚回来。刚得了今年头春的蒙顶山茶,特意带了半斤给李兄尝鲜。说罢,原姓青年便从随身褡裢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得齐整的茶砖,推到了李梦白桌前,又给身侧一直含笑不语的蓝衣男子让了。
李梦白接过茶砖放在一边,“本来是要回宗门,前日才到长安,便听说此间梅会,顺道来看看。不知原艋兄对此可有什么消息”
原艋闻言眼神一沉,指尖叩着桌面敲了两下:“现在朝堂之上,雍王要争储,赵温和江南王互相算计又都盯着储位,这梅岭哪里是赏梅论道,分明是把整个天下的棋局摆到这儿来了。”
“哦,听说今天头份礼是一颗千年老参,不知此事可当真。”
正说话间,忽然听见山顶钟鼓齐鸣,雍王府的亲卫扯着嗓子喊,请各路英雄上山赴宴,论武夺赏。风吹过漫山梅林,落英缤纷,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肩。
原艋缓缓喝了口酒,看向李梦白笑道:“我也刚听说,雍王所图甚大。听说这次梅会江湖九大宗门、四大圣地都有重要人物受邀。你们太徽剑宗听说也来了人,就连极北之地和东北都有神秘宗门参会。上次江州之会,许多年轻一辈高手这次也来了好几个。不过,我们且看看,这种盛会上说不得还能结识许多江湖豪侠。待会儿见机行事,说不得会有什么老怪物出场,我们且喝酒吧。”
李梦白也端着酒杯,对着原艋遥遥一举,仰头饮尽了杯中残酒,酒气混着梅香漫过喉间,朗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说罢几人不再说话,顺着石阶往台上看去,雍王与几位身穿华丽衣服的陌生人齐齐落座,长长的身影落在落满梅瓣的青石板上,隐在了漫山盛放的梅影之中。
众人心中均是惊异不已,龙虎张道长、终南山李道恒、青龙宗昭阳道人、江南剑宗易北行赫然在列,还有一位灰衣老者和年轻白衣女子,众人皆不认识。不过能与那几位江湖名宿并肩坐于主位之上,足见二人身份地位非同一般,台下立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大半人都摸不清这二位的来路,纷纷低声猜测。
身旁的慕容无情忽地看向台上白衣女子,眼眸中渐渐冷却,闪过一抹异色。
“今日梅岭盛会重开,天下英雄齐聚,孤王倍感荣焉。本次盛会我们开棋、剑、道三种形式的擂台,梅会分设三个等次,每一种竞技头名奖千金,并获雍州中军校尉一职、二等获百金、并获中军百夫长一职,三等获百金,现在梅会开始,诸位请便!”
随着雍王声落,整座山庄顿时热闹了起来。
李梦白几人并未参与竞技,山庄的各类竞技也并不关心。灰衣老者不知去哪了,原艋、李梦白、慕容无情三人沿着山道随意漫步,欣赏着艳红的梅树,不觉心情大好。
不知不觉间,行至半山腰处,众人拐进一处小路,一处灰瓦红墙小院默然隐没在红梅间,多处梅枝伸出墙头,衬托的院墙别有一番风趣。
众人纷纷上前,旁边一侧整齐码放着柴火,冬雪掩映下侧角一闪木门半掩,门下的院落干干净净,却是一个道童探出头来看向众人。
“各位施主,可是参加梅花会的,师傅请各位施主进去”众人跟随道童进了院子,却见院内一方石桌,院角几棵梅树,几间木石灰白屋宇。
梅树下,一位鹤发老道正与一彩衣女子对弈,彩衣女子身边站着一绿衣少女。彩衣女子忽然回过头来,看向众人冲着白衣男子笑着点头。
鹤发老道看着棋盘陷入长考,李梦白众人随道童来到棋盘前。
“师弟,这趟远门消瘦了呢。怎么舍得回来了?”
“呵呵,师姐,安好!这不是办完师傅老人家的差使,就赶紧回来了,不知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
原来那彩衣女子正是泰徽剑宗何彩云,却不知与这观中道长有什么渊源,看起来似乎早就相识。
“哦,我们走走,这棋下得毫无意思,且让这老道在这里想想,这几位是?”
李梦白一一将众人介绍,众人心中了然,纷纷上前见礼。知道姐弟相见,有许多话要说,也并不跟随,只是看着场中的棋盘。
待远离众人,何彩云一把揪住李梦白的耳朵,破口骂道:“你小子,这么长时间想我了没,是不是有了姑娘忘了师姐!”
“呃呃,师姐此话从何说起,我这不是快马加鞭赶回来了么,哎呦我的耳朵”
“哼,回去再收拾你小子,山下梅会正热闹,你不去看看”
“不去了吧,还正要问呢,师姐与那老道熟识,又为什么来看梅会”
那老道是师伯的记名弟子,你叫李师兄就是。在这里落了脚,也算咱们宗门的一个分支。那年,李师兄外出受了一场劫难,师傅花费了好些十日才将他救回。也因此,才下山在这里落脚,日常给山下人看看病,每年都会带些梅花来看师傅,自然也与咱们这一支走得近些。
咱们宗门本就落脚北岭山脉,师傅让我和二师兄来看看。大师兄上个月去了京城,最近宗门中一位看管道藏的师叔突然失踪,师傅怀疑与最近几股江湖势力有关,便命我们来这梅会看看。
何彩云说着,云间的发丝轻轻浮动,眼神中一股冷气若隐若现。
“原来如此,不知可有什么线索,一路而来,我们也遇上好几位成名人物接连被杀,不知与此是否有关联”说着便把一路所见所闻说了。
“暂时不好说,不过半年来,江湖上出现了几股神秘人物,京城、蜀地、东北都有些不寻常的事发生。上个月听说,赵温在家门口被刺,还好命大,只是受了重伤。听说关西之地出了一个年轻人,雍王府离我们最近,近来也频频招揽江湖中人,所图甚大。因此,肯定脱不了关系。
真是多事之秋啊,你先跟着我吧,待此间事了,再一起回宗门复命,也好有个照应”何彩云脸上默然,不只想起了什么,又晒然摇头。
二人说了些闲话,便复归院中,但见老道已然有了想法,正在落子。
之前消失不见的灰衣老者正与那老道对弈,双方互不相让,杀得兴起。
满院梅香绕着石桌纷飞,黑白子落处交错纵横,那棋盘上早已杀得阡陌纵横,哪里是寻常文人对弈的闲情,反倒藏着金戈铁马的杀气道。原艋站在李梦白身侧,指尖无意识叩着腰间刀柄,压低声音道:“这灰衣老者棋路太狠,每一步都留着斩草除根的后手,不像是江湖散人,倒像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李梦白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灰衣老者露在袖外的手上,只见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结着厚厚的硬茧,指缝里还藏着若有若无的铁腥气,分明是常年握刀弄剑磨出来的痕迹,绝不是寻常养气清修的高人。
又过了小半刻,鹤发老道落下最后一颗白子,抬手推了棋盘,捻着白须哈哈大笑:“不服老不行啊,这收官一步终究差了你半分,我认负。”灰衣老者也不居功,跟着起身拱手:“李道兄承让,若非你开局让我三子,我未必能赢这一局。”
何彩云上前引着李梦白几人见礼,又把双方来历说清,鹤发老道听罢,指着石桌上的残局缓缓开口:“今日真是好日子,这么多老友相逢,我看这梅会还有几日,你们且暂居观中,明日再煮酒赏梅如何”。
众人欣然答应,各自回房安歇。
山上的冬雪扑棱棱落了下了,小院又陷入了寂静。李梦白在客房中休憩片刻,顿感神清气爽,几日来的疲累一扫而空,便出了门来,向山上而去。
漫山寒梅开得洋洋洒洒,冷香裹着山风雪气扑了满脸,连衣襟发梢都染透了清冽梅香。李梦白信步而行,一路越过几株盘曲老梅,行到一块丈许高的青黑怪石旁,忽听得梅林深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声音压得极轻,若不是山风刚好把话音送过来,压根听不到半分动静。
李梦白立时放轻脚步,指尖悄然按到了腰间剑穗上,借着斜斜探出的梅枝遮挡,悄悄凑了过去。抬眼一瞧,正是方才坐在主位上的灰衣老者与几名带着斗篷的灰衣人影,几人背对着外界而立,周身悄悄敛了气息,若不是李梦白恰巧走近,寻常江湖人根本察觉不到此处有人。
只听那灰衣老者沉声开口,嗓音压得极低:“那半卷枯荣剑诀已经拿到手了吗,那老道士骨头硬,山上人影重重,你们小心行事”
“知道了,宗主。我们已经将其关押在一个秘密所在,绝不会有所差错。”
那灰衣老者并不接话,微微颔首又道“太徽剑宗根基深厚,不可轻视。只是赵温那厮派来的人可摸清下落了?今日梅会会开台竞技,那些人混在江湖豪杰里,别给我们搅了大局。”
“早摸透了,一共七个,都混在西南来的那些莽人之中,今晚月黑风高,便送他们上路,正好也给雍王立威。至于那几个太徽来的小辈,不过是出来寻人的愣头青,翻不了天,等梅会结束,一起收拾了便是,没人会疑心到我们头上。”
风卷着梅枝晃了晃,枝上积的积雪簌簌落下来,一小块冰碴蹭着李梦白的肩头掉在脚边的雪地上,“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梅林里格外清晰。
灰衣老者周身的杀气陡然炸开,声如雷喝:“何人躲在那里!滚出来!”
李梦白正欲动手,忽然肩头一热,一双纤细的手掌拍了拍,作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李梦白回头一看,却是何彩云不知何时到了身后,心下一暖。但见何彩云随手一团雪,近处的树枝上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向远处。
灰衣老者眉头微皱,目光顺着寒鸦飞去的方向,在周遭灰蒙蒙的雪林里仔细扫了一圈,没察觉出什么异常动静,这才转过身对着跟前站着的几名黑袍人开口说道:“没什么,不过是几只受惊的飞鸟罢了,大家万事小心,切莫误了大事。”他话音未落,说话间但见几道身影骤然闪动,裹胁着周遭落雪打了个旋,一行人瞬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李梦白二人并没有跟着前面离去的那伙人动身,反而按捺住脚步稳稳停在原地,静静等候了二刻钟的功夫,待周遭彻底恢复平静之后,方才放轻了动作,顺着与那伙人离开方向完全相反的道路,悄悄回到了之前落脚的观中。
回到观中院中,观主与那灰衣老者正围坐在石桌旁饮酒,石桌上简简单单摆着几样带着山野气息的小菜,都是山里最寻常不过的风物。看到李梦白二人进来,灰衣老儿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冲二人开口说道:“你俩偷偷摸摸的,又跑去哪儿野去了?前儿一路上都是你们张罗饭食,今儿我做东,这顿就算我还了你俩的。”
说着他还不忘晃了晃握在手中的陶制酒壶,满壶酒液撞着壶壁发出咚咚轻响,清冽的酒香顺着壶口漫了出来。李梦白对着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也不多说客气话,二人便拉过旁边的石凳,随意坐了下来。
夜色缓缓暗了下来,院子门前的宫灯忽明忽暗,众人看着越来越大的风雪,红泥醅酒,不多时便醉了。
“绿蚁培新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鹤发老道捻着颔下银须慢悠悠吟完,提起泥封的酒坛,给在座人人都满上一碗热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碗中漾开细碎涟漪,混着院外漫进来的清冽梅香,竟把方才梅林中撞见的那股子肃杀之气,暂时间都掩在了温热酒气里。
李梦白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暖意在胸腹间缓缓散开,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扫过那灰衣老者。只见对方神色淡然,正和观主笑着聊方才棋盘上的收官杀招,谈吐从容,半点瞧不出异样,像是老相识,旧友相逢自当浮一大白。
何彩云坐在李梦白身侧,指尖借着添炭火的动作,悄悄碰了碰李梦白的手腕,笑着说起往年梅岭开雪后赏梅的趣事,语气轻快,半点不露破绽。
师姐说着便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师弟的肩头,眼角带着促狭的笑意开口:“师弟,周家妮子这会子不知道在哪里躲着瞧热闹,自草原回来之后,你个子长了不少,已经比我高了一大截了,这次回师门后,我便给师傅说,改给你说一本正经媳妇儿了”
李梦白闻言耳尖一下子泛起淡红,忙端起桌角的酒碗抿了一口掩饰失态,连连摆手开口:“哎,师姐,别开玩笑了,我们江湖中人,整日打打杀杀颠沛不定,谁愿意把自己娇养的大小姐嫁来过这样的日子”
“哈哈哈哈,你还跟我这儿装什么扭捏啊,我看慕容姑娘就挺好的,人长得俊俏又漂亮,本事也不差,年纪还跟你相仿,能跟你一块儿行走江湖谈剑论武,这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简直是便宜你小子了,要不我明儿就去找她师姐替你问问意思如何。”
原艋靠在桌旁,摩挲着空了的酒碗,忽然笑道:“说起来今日梅会头彩是那棵千年老参,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不知今日哪路英雄能拔得头筹,把这件宝贝收入囊中?”
灰衣老者闻言放下酒碗,指尖蹭了蹭唇角的酒渍,淡笑道:“英雄出少年,这种争强好胜的事,自然是年轻人的局,我们这些老头子,不过是来凑个热闹,看梅饮酒罢了。”这话听着寻常,李梦白却想着周暮云,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正思忖间,院外的风雪骤然紧了,呼啦啦的风卷得半开的院门吱呀作响,一片粉白的梅瓣被风吹进来,恰好落在灰衣老者的酒杯里。老者拈起花瓣,随手抛到院外雪地里,动作看似闲散,指节却隐隐泛着白。
众人均觉异常,门外似乎有什么动静,却都作恍然不知。
何彩云笑着:“这雪下得越透,明日的梅开得越精神,等明日天光大亮,我们带上原兄带来的蒙顶茶,去山顶那块观梅石煮茶赏梅,岂不比今日饮酒更有滋味?”
鹤发老道听罢拊掌大笑,连说甚好,众人又饮了两三杯,酒意上涌便各自回房安歇。
李梦白回到客房,并未宽衣安睡,只把长剑横放在枕边,刚吹熄油灯,就听得窗纸被轻轻弹了三下。他悄声拔开闩销开门,就见原艋立在梅枝影里,眉峰紧蹙,压着嗓子低声道:“明日下山一趟,青州有故人到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