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虚妄一场。

胥何叹了口气，自己都没发觉。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可是一直不曾有过的啊。

一条足以让牛车通行的小道终于在俩人勤奋的动作下收拾出来。李炎和胥何两人的手上袖子上都沾着些许干涸的暗红血迹，混合着脏兮兮的尘泥。崔善良抱着一个水囊，说道，“过来，这边洗洗手。”

“哎。”俩人止住用衣角擦擦算了的冲动，走到路边，纷纷伸出双手。崔善良举着水囊，倒出一股细流给李炎，又移过去给胥何倒出一股。如此来回三四次方罢休。

“走了。”肖冰伸了个懒腰。

“来了，肖哥。”

胥何想不通为何这里会没有程得生的线索，难道这个玉冠只是姚槐拼死保留的信物？黑衣人是为这个信物而来，而非程得生？又或者姚槐留着它，等待有人寻路赶来取走信物了解事情经过？

那程得生呢？凭空消失？

胥何坐在车里，背靠车栏，低头把玩着玉冠。

忽而，眼前再次闪过一道灰蒙蒙的雾气。

崔善良双腿抱膝，坐在最里面。她小巧嫩红的的脸蛋搁在自己交叉的双臂上，眼睛装作不经意的瞅着胥何，一会望向两旁倒退的风景。胥何刚才的谈论实在让她太惊讶了。平日，胥何哪里说过那番分析的言论，都是埋头抄写永远抄不完的文章，要不然就在灶堂生火做饭。她现在也看不清胥何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她本以为自己很了解胥何。

那道灰蒙蒙的雾气来的快，消失的也快。胥何只感自己双眼被蒙上一层面纱，在日光的照耀下，面纱又不复存在。

这种异常不应是平白无故出现的，至少有什么源头。这个源头很大可能便是手中的玉冠。

一路上，在没拿到玉冠之前，胥何可没有觉察到那层灰蒙蒙雾气。那雾气是玉冠到手后不久出现的。不仅出现了一次，还再次现身。若说是偶然，那也太巧合了。

谁会在青天白日看到遮光蔽日的灰雾呢。

胥何抚摸着手中玉冠的每一处，比之前还要聚精会神的看着它。

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翡翠玉冠巧玲珑。胥何只在书上见过，至于是哪本书，他却记不清了。晓幽镇里那些老爷们的府上总收藏着奇珍异宝，他有幸摸到过几本据说是罕见的图册，其中便有着关于翡翠玉冠巧玲珑的记载。

这东西世间少有，并非有钱就能买到，还需要机遇。一般都用来献给世上重要地位的人物。没有人会藏着这样一件宝贝，所谓怀璧其罪，正是此理。

玉冠通体翠绿，玲珑剔透，狭长圆柱状不过半只手掌大小，外翘的尾部雕刻着龙蟠祥云样式，呈现贵态。但这不是它罕见的原因，玉冠向来为世人推崇，男子追求文雅，多会玉冠绾发。所以制冠这方面的精巧工匠颇多，产物虽不至泛滥，文人雅士人手一个倒是不难。

翡翠玉冠巧玲珑之所以罕见，在于它的制作者，是个修道之人。这位修道者造诣极高，神出鬼没。天下间只有那位掌控天下的君王才能让他现身。据闻当年君王尚未继承大统，这位修道者曾留在他身旁数月，走后留下数个玉冠给他。具体数量没人知晓。君王很重视俩人之间的情谊，将这玉冠取名“翡翠玉冠巧玲珑”，以赞颂修道者的匠艺。并且将其中一个赐予他的心腹大臣，便是当今能左右朝廷大局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柳呈文师祖吕查怀，吕查怀死于武治72年，此物现在自然落在柳呈文手中。

出自这样一位高人之手的玉冠，又有着这样一番背景故事，便不可能只是普通装饰那样简单了。必然还潜藏着某种与之相配的机巧关要。到底是何种机巧，或者毋宁说是术法，至今无人破解。

传闻某一夜，一名盗贼闯入朝廷抢走了剩余的玉冠。注意！是抢，不是偷。朝廷里重重深宫，重兵防守，再灵活的盗窃者也不能盗走一件宝贝。更何况那时还有吕查怀坐镇。偏偏这东西就被抢走了。怎么抢，哪样的抢法，不是当事人难知其中一二。图册中只用惊天动地草草带过，没有一丁点细节。就连事后追捕也未提及一字。只说帝王仁免，不再追回。

所以胥何手中这个便是那时流落到武林当中的。

胥何反复颠倒看着手中玉冠，只见玉冠内壁底部刻着一个潦草的字，仔细辨认下似是日月“明”字。这是胥何确认它身份的一个关键点。因为柳呈文曾在清照府将真品递给府主卿朝福欣赏，卿府主当庭呼出“好一个日月照明心。”

这样的东西没人敢造假，所以特征一致即是真。但难保某些人艺高人胆大，这便是胥何不能了解的了。

他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前辈高人不计其数都没有道出它的机巧，胥何这个刚出山村的毛头小子又怎会看出什么。他苦笑摇摇头，莫非那灰雾是自己受伤过重精神不济所致？

崔善良瞅着胥何半晌，见他半晌没有动静，只心怪道，还是那个傻样子。她没再去探问究竟，自己眼皮打颤，呼呼打盹了。

许是这两日累得很，困意在长久戒备的心防下依然袭来，坐在胥何对面的李炎早已睡得滑到侧卧在车栏旁，不省人事。

牛车上的四个人都相当安静，除了肖冰偶尔驱赶牛车的声音，再无人出声。肖冰委实头疼的很，他还没有确定那位程得生是否与洛城程家有关系，便遇到他们遇害的场景。这事故分明是一场阴谋前兆。他们一行人必定陷进去了。这去清照府的途中，就算他精打细算想安稳渡过恐怕是实现不了，只愿祸事来得慢一些。至少在他有机会将刚才之事告诉程老五之前，别祸及自身。他深锁的眉头稍微舒缓一些，拿起牛鞭往步伐越来越缓慢的老牛身上抽那么一下，“别停啊，走。”

老牛受着疼痛驱使，四只脚居然顿生气力，走快了些。

就在这安详的午后时光，胥何身体渐渐有了异样。他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像是被梦魇缠住了般。他的意识清醒的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周围景色应是六盘山久无人烟的山路风景。脑袋里显现出来的却是一个宽旷无物的场景。他出声“喂”道，无人回应。声音似是卡在嗓子里了，只有自己能听到。好在手中的玉冠还握着，这是他一直放心不下的东西。他试图走两步，脚步很轻松的踏出去，没有被束缚的迹象。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惊喜的。除了无法与外界沟通外，在这样陌生的地方，他的身体还是自由的，脑袋也能正常思考。

他没有试图分辨自己身处何地，因为那是徒劳无功，周围灰蒙蒙一片，既无屋舍也无山川。是你带我来这里的吗？他看着玉冠心想道。

带我来这里是什么原因？他问向玉冠。玉冠玲珑剔透的体态没有给出一丝回应。胥何叹了口气，继续在空荡荡的地方四处晃悠。

“掌握了几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胥何惊诧之际，扭头四望，居然发现那声音来源于手中的玉冠。他不可置信的将玉冠重新扫视一遍。

“五六分。”玉冠之中又响起自己的声音。他警惕起来，怎么回事？你会复述我们的话吗？

胥何看过那些描述有着通灵能力的神奇怪物，但他一直无缘得见。手中这东西莫非就是有通灵能力的玉冠？

“寻梦而来，追梦而去；缥缈无定，秉持己心；定心见性，窥情识欲；虚虚实实，唯我独真；敛神于心，藏梦在魂。”玉冠旁若无人的继续重复着。

坐在赶车位置的肖冰可被胥何吓坏了。他正将思绪从程家的事情中抽出来，便觉得身后有股隐隐未动的杀气追随着他们行动。他心想这杀气不知跟了多久，他居然才发现。心下戒备转身回头去看，身后哪有什么杀气，只有一个小不点的胥何全身泛着微弱白光，在青天白日里显得很不真实。他闯荡江湖二十余载，此景生平初见，莫非是大罗神仙转世降临？他惊讶的张了张嘴，立马按耐住躁动的情绪，将牛车赶至山野丛林中去。

“这又是哪门子怪胎！”他啐了一口，平日里保持的沉默寡言风格忘了干净。

而另外两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孩子，让他不由得鄙夷了一眼。此景一看，天差地别，高下立判。昨夜祸事的真正宝藏莫不是眼前这位“大罗神仙”？

想到此处，他又为头儿程老五感到忧伤，放着这么个宝藏男孩不带走，偏偏带走三具尸体，真是太不智了。想他以冷血著称的肖冰此刻竟然多愁善感起来，他自己都觉得太过于异常，稍稍离胥何远了点。

这小子有问题。他心想着，又退远了些。站在离牛车三尺远的地方，谨慎的注意周围异动，以防有不速之客打扰。

玉冠声出《养生秘术》概要后就没停过，往复不断的念着。不论胥何如何做，也无法打断玉冠的异状。他无奈的席地而坐，将玉冠放在身体左侧，心想，你爱念就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