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员很熟练地伸手在柜橱墙壁上摇了一下小铃铛,好像在召唤着什么。
果然,几秒钟后从后台走出几位肌肉很发达的壮汉。
聂雪霁眨了眨眼睛,应该,不用这么多人吧,随便一个大哥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好么?她叹了口气,同时又为她居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而考虑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的想法感到无奈,好了,现在她终于开始担心她的接下来的处境了。
“诺,”盘腿坐在柜台椅子上看上去动都懒得动的收银员用头指了指聂雪霁的方向,“又来了个吃霸王餐的。”
几位肌肉大哥正要扯着她的衣领揍她一顿的时候被一只突然出现的手给拦住了。她吃惊地看着林染,他很嚣张有很胸有成竹的样子真是帅极了呢。
林染在柜台上撒了一把钱,说:“我和她一起的,够了么?”
好了,我知道了,林染你真的很有钱。聂雪霁脑子里快速飘过这句话。
“哎,够了,够了!”柜台大叔一改之前的懒惰突然表现得很激动。
聂雪霁真担心柜台大叔要喜极而泣了呢,可惜她还没有来得及看到他喜极而泣的样子就被林染拉走了。
“外面很冷,”聂雪霁低头踢飞了一颗脚边的小石子,“还不如进去坐会儿。”
她正要往回走,林染又拉住了她,不过这回是拽住了她的小辫子,疼痛感一下子使她异常清醒理智。
“你究竟怎么了?”林染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她那看起来好像脏得不成样子的衣服,戳了戳她的肩膀,“不太正常啊。”
聂雪霁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里站着。林染怔了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不好多问,便只好自己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感觉不大对劲,回头一看,聂雪霁在后面呆呆杵着,脸上写着我很难过生无可恋。
林染吓住了,问了句:“这么晚了你不回家的么?”
听到这儿,她再也绷不住了干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林染跑过去时她又直接扑在人家怀里哭了。
***
林小曼看了聂雪霁的情况也很担忧,这几天她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也不是个办法。她推了推林染:“哎,我们带雪霁出去转转吧!”
“怎么转?”林染慢悠悠地啃了口苹果,“遛狗那样么?”
林小曼憋着一口气愣是让自己没听见,继续说:“首先我们得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一定有事,得问出来。”
“揭人家伤疤不太好吧。”林染又啃了口苹果慢悠悠地说道。
林小曼觉得他们没办法再交谈了,他一定不是她亲哥哥,一定不是!
兄妹俩终于以“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架势将聂雪霁给拉了出来,她大概是为自己这样厚脸皮地住在别人家里还让人家成天操心的行为感到过意不去了。
街道的闹市对聂雪霁完全没有吸引力,结果就真变成了林染所说的“遛狗”,兄妹俩拉一下,她才像个木头人一样走一步。
“哎,”林染暴躁地撸起袖子,“你说我们为什么要这么闲还闲到没事找事干?”
人呢,有时候是很奇怪的,不做事的时候觉得很空虚,做事的时候又觉得没有意义。
“别说话,”林小曼对他翻了个白眼,扶着聂雪霁又拉着她走了一步,“好好散步不行吗?”
清城历史悠久,街道经久未修,很轻易地就可以看出来,这不,前面就有一个坑坑洼洼的积水小泥洼,若是走过去必定是要脏了衣鞋的,若是绕过去不免又要多拉几下。林染心中一阵躁动便将发呆的聂雪霁拦腰抱了起来,跨过那个小泥洼径直往前走,过了小泥洼也没有要把人放下来的意思,聂雪霁呢好像也没有什么反应仍是呆呆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速度一下子加快了林小曼还有点跟不上,在后面愣了一下,又小跑着赶上去:“哎哎,等等我呀!”
夹在洛寒江手里的烟一下子就被掐灭了,黑色的车子内隐隐显现出他阴沉的脸,被吐出的一阵淡白色的烟圈很快消散在周遭吵闹的空气里。
本来是一个抬眸便瞧见了那个极似她的人,便停了下来,恰恰撞见了这一幕。
他突然觉得这几天活得像个笑话一样,莫名其妙地去顾狐狸设计好的圈套里受了伤,又莫名其妙地疯了一样的找了几天的人,原来,一切都没有意义啊,他冷冷笑了一下。
凌舟感到一丝丝不安,轻声叫了句:“督军?”
“没事,”洛寒江熟练地点燃了一根烟,吐着烟圈,“开车。”
以为自家督军有事的凌舟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洛寒江这几天的性情变得令人捉摸不透,心情极差,脾气火躁,动不动就对属下大发雷霆甚至动枪子儿,也不知是哪件事招惹他了。
易怒是军队将领的一大忌,失了军心民心可就很难挽救回来了。这是洛寒江以前常常说的,怎么现在他自己就犯了这个禁忌呢?
终于,在经过几天的积淀之后他找来了凌舟,指了指资本买办商的名单,“我们的军饷”他用手指在上面弹了几下,“好长时间没收了哈。”
“是的,”可喜可贺他家督军终于想起来这茬事了,他还一直以为洛寒江是心疼清城百姓故意漏了这事呢,凌舟正了正军步,“一切听候督军指示。”
洛寒江揉着眉心说道:“寻常百姓呢,自然是不能搜刮他们的。”
“嗯。”凌舟静候指示,十分积极。
“得从资产家那里拿,他们才是吸血的毒虫。”
“嗯。”
“清城比较富庶的资本买办,”洛寒江夹起那张很薄的纸,“就这几家?”
一张很薄很薄甚至薄得微不足道的纸单子其实承载了很厚重的力量,在那里面的,是金钱与人命。
凌舟抬了下帽子檐,说:“还有一些,我这就去找。”
“啧啧啧,”洛寒江正眼瞧了下屁颠屁颠小跑的凌舟,摇了摇头,“这小子啥时候这么积极了?”
***
林氏实业被勒令交军饷的时候,林原道并没有很惊讶,这一天迟早会来的,可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在乱世夹缝中求生存,他们这些没有权势的小老百姓就像是撒在路边没人要的出气筒,任哪个大佬不高兴了心里不痛快了都可以踩上一脚出出气的。
有时候呢,光有钱还是不够的。各路军阀收军响其实就和闹区里混混收保护费的性质一样,给几个钱就完事了,只是这铁打的清城流水的军阀,今儿走一个,明天再来一个,轮着收保护费,这搁谁谁受得了?纵使林家家大业大,林原道也不免要为这事发点愁了。
他结束了几个月的生意旅途,回到家后看见林染那副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你说说你,一天天的,就不能学点好吗?……”他指着林染张口就一顿骂,巴拉巴拉巴拉大有停不下来的架势,一点也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
林小曼连忙倒了杯茶给他,“爸,您消消气。”从小母亲就去世了,林原道这些年来一直没续弦把他们兄妹俩拉扯大也不容易。
他坐下来抿了口茶,终于是给林染反驳的机会了。
“学好是什么?像您那样吗?”林染拿起一个苹果啃了起来,“不也还是……”他好像顾虑到了什么,剩下的话没有说。
“学堂去一天旷三天,你们校长都找了我多少回了啊?你说说啊你说说?你说不上来了是不是?你个兔崽子……”林原道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哎哟,气死我了。”
人仅仅有钱还不够,还得有权,不然就会随便被欺压,就像林家现在的处境一样,然而有权还不够,还得有名,不然钱再多也是个土豪,就像他林原道被人家说是个暴发户一样。他当然是希望儿子好好读书,能让林家成为书香门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