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灵钧忍着满腔的泪水与委屈一直跑一直跑,她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要去哪里,只是觉得只有这样毫无方向漫无目的地在宽敞的天地间游走才能够稍微缓解她胸中的苦闷与压抑。
穆苏的那些话还在耳边游荡回旋,她想起母亲对她以及对这件事的坚决态度,她开始动摇了。
正这样低头思量着,完全没有意识到前面一辆奔跑过来的人力车。
“哎——”
她一下子就被撞倒在地上。
“小姐你没事吧?”
车夫扶她起来。
“我没事,”她掏出一枚银元,“去曲顾公馆。”
曲顾公馆是顾宴之的私人府邸之一,之前顾宴之就经常带穆灵钧去那儿。
穆灵钧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作出这个决定,下意识就说出那个地方。不过好像她除了那个地方就没有别处可以去了。
她眉头微微拧着,精致又清冷的五官间露出点怅然的情绪。
***
曲顾公馆装潢得很别致,西式建筑风格的别墅掩映于花木扶疏之中,曲径通幽。
不过她来得可能有点不合时宜。
正是午后的天气,细碎阳光从蒙茸枝叶交错间滤过,尽数洒落于绿莹莹的人工草地上,在微风中投过一片泛闪银光的纯粹透明。
顾宴之和一位身姿妙曼的女郎正坐在草地间的蛋白色桌子旁喝下午茶,二人有说有笑,好不惬意。
直到穆灵钧敛着气息再走近了些的时候,他们才发觉。
“灵钧,”顾宴之站起身来,眸中闪过几丝欣喜,语气柔和,“你怎么来了?”
“怎么,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穆灵钧因为之前挨了打而脸色发白,这会儿表情就更显得冷淡了。
“顾少,你还不快去哄哄你的小女朋友,”那女郎站起身来,朝顾宴之使了个脸色,娇嗔着声音道,“人家怕是误会了生气呢。”
“这有什么好误会的,”顾宴之笑着朝穆灵钧走去,“来,灵钧,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的朋友,蒋夏。”
顾宴之指了指蒋夏,她穿一件桃红淡白色的丝缎旗袍,周身衔接处滚着丝蕾花边,颈上紧致地围了一圈镂空黑色细边丝带,胸前佩挂着一个小巧的绿玉坠子,正悬垂在中间,虽然颜色浅淡却也难掩其奢华婀娜。
蒋夏之前的头发是烫成新式时髦的羊毛卷然后高高束起来的,穿的衣服也是极致奢华妩媚。
不过是因为顾宴之这阵子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喜欢清淡可人的那挂子,譬如女学生的样式。她便巴巴地将头发又拉直,细致地编了一个松松的斜辫子垂在肩侧,穿着也开始清浅起来。
“蒋夏,”顾宴之又指了指穆灵钧,“这是我的女朋友,穆灵钧。”
“你们怕是还没有见过吧。”顾宴之又补充道。
“自然是没有见过的。”
蒋夏盈盈笑着,细细打量着穆灵钧。
不过穆灵钧的那点冷淡的表情特质在她眼里却全然变成了倨傲与高冷。
“今日一见,才知为什么能叫顾少失了魂魄呢,”她掩着嘴笑道,“当真是个极标致的人儿。”
穆灵钧眉眼微冷,抿唇不语,任凭蒋夏兀自在那里娇声细语,语珠一连串地洒落。
“你好呀,穆小姐。”
蒋夏伸出手去要同她握手。
可惜穆灵钧向来不喜欢与陌生人有太多的肢体接触,她仍是在那里站着,漂亮的五官间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淡淡说道:“你好。”
蒋夏没好气地收了手,很快就收敛了之前的笑意,向她走得近了些,直直地看着穆灵钧。
“穆小姐这作派倒有个性呢,难怪把顾少勾得神魂颠倒的,不过……”
“不过什么?”穆灵钧微皱起眉头。
“本来顾少一时心血来潮新交个女朋友这倒是没什么的,不过我也真是为意姝妹妹感到不值……”
“蒋夏你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顾宴之在恰当的时候打断了她的话。
“好了,”蒋夏轻轻呷了一口蓝山咖啡,很识抬举地说,“你们先聊吧,我就先走了。”
说罢她便款款而去。
顾宴之此时一心只在穆灵钧身上,过来便拉住她的手,却发现女孩原本细白光滑的手腕肌肤上添了几道淤青的伤痕。
“你的手怎么了?”
他这时才发现穆灵钧的脸色其实要比平时更加苍白无力些,便愈发心疼起来。
“这个不关你的事。”
穆灵钧眸色冷淡,忍着轻微痛感将手抽离了出去。
“可是谁欺负了你?”顾宴之温言对着穆灵钧,语气中又多加了几分怒气,“谁都不许动我的人,是谁,告诉我,老子一定要枪毙了他!”
穆灵钧见他那憨憨的模样,心中又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说道:“是我母亲,你又该怎样?”
“这个……”顾宴之略微有些尴尬,皱眉道,“那她为什么要打你?”
其实就算穆灵钧不说,此时顾宴之心中也已经猜出来八九分,之前穆灵钧就说过穆苏是不同意他们俩交往的,穆灵钧一直瞒着家里偷偷跑出来和他约会,想必现在是事情败露了所以她才会挨打。
不过这下手也忒狠了些吧,顾宴之皱了皱眉很心疼地看着穆灵钧那受伤的手腕,就算是他以前犯了错他老子顾旵也没这么狠心地打过他啊,更何况穆灵钧她还是个女孩子啊。
他现在都怀疑穆灵钧是不是她妈亲生的了。
“你在这里等我,”顾宴之垂眸看她,语气温和,“不要乱走。”
穆灵钧怔了怔,不知道顾宴之又要做些什么,可她还是坐在长吊椅上在那里等他了。
不一会儿,顾宴之拿了一个医药箱过来。
他替穆灵钧卷起袖子,皓洁白皙的细腻手臂上落了些大大小小的伤痕。顾宴之皱眉凝目看了几秒钟,然后取出棉球棒细细为她上药。
可能是触及到了一些很疼的地方,穆灵钧的手轻轻抽动了一下。
“嘶……”
“疼吗?”顾宴之放缓了手中的力道,“那我尽量轻一点。”
“宴之,”穆灵钧思索了很久还是决定要说出来,“我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嗯,”顾宴之动作轻缓,“说吧。”
“我觉得……”穆灵钧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
顾宴之眼神一滞,停了手中搽药的动作,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我说,”穆灵钧叹了一口气,“我们还是分手吧。”
“为什么?”
顾宴之尽量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让自己不要太生气,他辛辛苦苦追了那么久的小仙女搁在身边还没捂热乎呢,怎么现在说分手就分手了?
顾宴之觉得穆灵钧一定是在开玩笑或者说是他自己在做梦。
“没有为什么。”穆灵钧也没有抬眼去看他,冷冷说道。
“是因为你母亲的阻挠对不对?”顾宴之有些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原本清清爽爽的脸庞上露出一点失色,“没关系,你相信我,我会去说服她的。”
“在来的路上我也觉得你能够去说服她,我也觉得我可以倚靠在你肩上就可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用去想,可是现在……”穆灵钧眼中渐渐起了些雾气,“可是现在我连我自己都快要说服不了我自己了。”
她大约是觉得母亲说的那些话虽是专制古板了些,但也还是有点道理的。尤其是刚才她来时看见蒋夏的时候,他们两个或许才更加般配。
还有蒋夏走的时候的那句“本来顾少一时心血来潮新交个女朋友这倒是没什么的……”,心血来潮,心血来潮啊,这四个字一直在她耳边晃荡着反复响起,好像是在提醒着她某些事情或许并不像她现在所看到的那样简单。
还有蒋夏提到的那个“意姝妹妹”又究竟是谁?她不想再去想也没有心情去具体了解了。毕竟关于他顾宴之的桃色花边新闻还少么?
细细想来,若是顾宴之真的在意她的话,那他为什么要一直将她这样藏藏掩掩的迟迟不肯带她去见他家里人?只是一直安置于这样一个小公馆里又像个什么样?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金屋藏娇”?
穆灵钧越想就越觉得委屈,尤其是她才刚刚为了他和母亲闹别扭挨了打。她本来是想找顾宴之诉苦的,可是现在他根本就不能够理解她。
见穆灵钧神色冷淡,顾宴之沉默几秒,还是笑道:“你是不是还是因为刚才蒋夏的事情而生气?”
“这真的只是误会而已,其实也算不上是误会,”顾宴之解释道,“她真的只是我的一个普通朋友,和你不同,你才是那个我真正放在心里的人,你要相信我好吗,灵钧。”
穆灵钧觉得她快要被顾宴之肉麻死了,可是表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
顾宴之抚上她的手,不肯放开。
穆灵钧面色凝重,没有说话。
“你要是因为这点小事情就吃醋生气的话那可就太不值了啊。”
“其实你这次能够主动来看我,还为我吃醋我还是挺开心的。”
穆灵钧佁然不动,还是没有说话。
顾宴之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道:“我这人仗义豪爽,朋友自然是多的,我也没有办法。”
穆灵钧在心里苦笑了一声,什么“仗义豪爽”,恐怕是“仗义疏财”吧,若是他没有了堂堂顾少这层光环的话,又能有几个真正的知己呢。
“我没有在开玩笑,宴之。”
穆灵钧终于是开口说话了,她看着顾宴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们并不适合,所以分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