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善门起于微末,至今也不过十来年,六位善人据说皆是出身于某处谍报组织,等到中原一统,这些靠着各国情报为生的谍报楼子就没了用武之地,树倒迷糊散,失去了营生之后,谍子们大都金盆洗手,攒下了丰厚家底的人,寻处风水宝地优哉游哉的过日子,没攒下银子的则改作他行,能干情报这一行的人大都是心细谨慎之辈,日子倒也混得不错。很快便消失在了世人的视线之中。
六位善人大概是不甘隐世,相互一合计,这才创立了拥有古怪名字的六善门,营生也不再局限于谍报的老本行,寻人寻物,相亲捉奸,敲闷棍乃至杀人,应有尽有,哪怕你说吃腻了家中媳妇做得寡淡饭菜,六善门也能在门中给你找来几个庖厨好手,川鲁杭湘样样能行,总之就是只要你肯掏钱,什么都肯替你干。而因为这份近乎饥不择食的挣钱手段,六善门在成立初期,也曾被好些江湖同行笑话过,直到后来前者规模越来越大,影响越来越广,类似的言语才不再出现。
金陵城作为江南第一大城,自然也是江南道六善门的枢纽所在,城东某处大院,便是其总堂口所在。
白墙灰瓦,此处的院墙明显比其他地方要高出许多,偏偏院内房屋大都很矮,让人从外面看不到内里样貌。
一名肥胖男子脚下生风,急匆匆的往院内赶去。
男子生的肥头大耳,满身赘肉摇摇晃 ,若不是有腰间的那条腰带束着,几乎要将身上所穿的那件绘满金色铜钱的鲜红锦袍挤破,其身形却是与这份臃肿十分不符的敏捷,势头汹汹,来去如风。
如果南奕在这里,大概能认出此人正是每月负责发放月钱的钱掌柜。
一路上碰到好几名门内文书,见到身材发福的钱掌柜后,都停下手中活计向他打招呼,笑脸讨巧。
结果后者眼都没斜一下,直接无视。
文书们倒也不恼,打过招呼只后该干嘛干嘛,显然是被无视惯了。
钱掌柜急匆匆十步并一步,来到一处位置别致的幽静小院,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大老远就听着你脚步,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稳重点。”
手握一本破旧兵书的清瘦老人头也没抬,老人鬓发洁白,梳的极为妥帖整齐,颌下一缕长须尤其飘逸,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老人在这春冬交替时节,仍然只穿着一件石青色儒衫,大袖飘摇,早已经洗的发白。
脸上肥肉极多的钱掌柜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汗水,气喘吁吁。
老人抬眉白了一眼他,没好气道:“什么事。”
钱掌柜的眼睛几乎藏进脸上的肥肉里,挤出一张谄媚笑脸道:“大人教训的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略微被汗水浸湿的信封,玩笑神色收敛几分,轻声道:“城里刚接到的委托,底下的人不敢自己拿主意,让我来问问大人,这不赶忙就送来了。”
老人皱了皱眉,这才将手中破旧书卷放下,望向钱掌柜肥胖的身影,“你念便是,老夫听着。”
钱掌柜只得应了一声,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而后刻意跳过不痛不痒的细枝末节,尽量挑选些重要的内容说给老人听。
老人沉默着听完,随意开口问道:“那位客人付了多少佣金。”
钱掌柜所穿红袍印满铜钱花纹,做工十分精良,面料金线皆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却仍然难掩铜钱纹路带来的那股恶俗的铜臭味,也不知道他到底如何的爱财如命,不仅姓钱,甚至要把钱穿在身上。
钱掌柜微微弯腰,恭敬回答道:“整整一万两。”
老人闻言眉头微皱,似乎仍是觉得信上说的并不是一件多大的事情,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钱掌柜瞧见上司神情,只得解释道:“事儿是小事,一万两也不算是什么太大的数目,只是一来涉及那位刺史大人,二来又恰巧赶在如今这个节骨眼儿上,小的担心......”
老人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道:“让门人安心去做,不过手脚放仔细些,别露出什么尾巴给人抓就是,至于刺史那边......”
他重新将视线落回兵书上,漠声道:“一个金陵刺史,也不是什么太大的官。”
钱掌柜将信塞进信封重新收入怀里,听到老人这份可谓狂妄至极的话语,只是会心一笑,觉得理应如此。
此间事了,钱掌柜其实也不太愿意在这寡淡院子里多待,连个养眼侍女都没有,大人上了岁数自然不在意这些,自己就不同了,家里那座豪奢府邸之中的婢女丫鬟,最差都得是中上之姿,瞧着就令人赏心悦目,心情愉悦。
他弯腰行了一礼,就要离去。
老人却突然叫住了他,问道:“这件事,寻常人能不能去做?”
钱掌柜略一思考,沉声回答道:“可以,即便是手上没有一点拳脚功夫的人,只要准备妥当,也可......”
姓钱的男子瞧着肥头大耳,其实是个心细如发的心思剔透人物,不然也坐不到掌管整个江南道六善门钱财的位置上去,一瞬间便琢磨出了老人话里的意思。
他楞了一下,“您是说让那孩子去?”
盯着书上文字目不斜视的老人轻轻嗯了一声,随口答道:“这件事多少与他有些瓜葛,也正好教他知道门里态度。”
钱掌柜低眉顺眼,一声应下。
来时匆匆,去也匆匆,一身红袍的钱掌柜却也没忘记替老人关好小院门扉。
等到钱掌柜从独属老人的院落离去,老人身后屋子里,走出一位同样上了岁数的抖擞老人。
南府老仆,杨伯。
六善门老人轻抚胡须,喟叹一声,抬眼望向老杨道:“你真的想好了?”
老杨只是点了点头,沙哑开口道:“按照约定,等少爷年满十八,便由你带他踏上修行路。”
老人微微颔首,“这一点你放心,别说六脉不通,他南奕就算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我楚斐也能将他扶上通天大道,只正不歪。”
身形丝毫不见佝偻的仆人老杨嗯了一声,旋即有些感叹道:“当初南府陡然遭难,若不是我身边还带着少爷,早就同老爷杀将出去,反正我老杨一生未曾妻娶,更没个后辈,死便死了。”
名为楚斐的长须老人没好气的冷哼一声,“现在不是有了?”
老杨闻言笑了笑,似乎是想起了自家少爷,脸上满是感慨道:“可现在不一样了,少爷已然长大成人,我老杨此生也就彻底没了挂念,早晚都是个死,不如趁现在手脚还利索,替当年讨回些场子。”
楚斐轻轻叹息一声,轻声问道:“你就没想过那孩子会替你伤心难过。”
老杨笑道:“难过什么,我这一把老骨头活到今年七十有三,也算差不多活够本了,这叫死得其所。”
他旋即洒然一笑,对楚斐说道,“回头跟少爷说一声,上坟时候不用带那些油惺惺的吃食,真不爱吃,一壶老酒足矣。”
楚斐一瞪眼,没好气道:“真他娘晦气,要说你自己说去!”
老杨闻言竟是哈哈大笑,颇为得意。
老人楚斐就要拿手中那本兵书丢将过去。
老杨这才收敛了几分快意神情,只是苍老唇角仍然带笑,“昨天中午,有个小和尚来过铺子。”
楚斐点了点头,“听不兴说了,不必担心,影响不到明日大局。”
老杨同样点头,加重语气沉声道:“楚斐,记住你说过的话!”
楚斐冷哼一声,“我对他的回护之意不比你这老东西少多少,不然你以为你们爷俩是如何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的。”
说到这儿,老人面上没由来略过一抹怒火,旋即压低了嗓门,低吼道:“这几年里,仅是为了替那孩子挡下陈涌泉的试探,我门中的修行者就死了六个。”
“六个!”
他深吸口气,双眼轻轻闭拢,“都是大好儿郎啊。”
老杨闻言沉默许久,还是没有继续开口,就此事而言,老人楚斐已经尽心尽力,是自己爷俩对不住那六条人命才是。
仆人老杨轻声开口道:“时候不早,我先回铺子了,回的晚了少爷又要担心。”
他向院门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滞,停住了身形。
楚斐握紧那卷兵书,沉声道:“你且放心!”
老杨点了点头,这一次似乎终于放下心来。
如释重负。
老人就此离去。
......
......
仆人老杨负手走在金陵城的喧闹大街上,昨日中午一场骤雨,街面如今依旧是湿漉漉的,寒意刺骨。
老人在路过一家摊子时,顺手买了两根少爷最爱吃的卤鸡腿。
回到安乐斋,南奕正在后院里修理那张椅子腿有些破损的竹躺椅,瞧见老人递过来的温热鸡腿,少年咧嘴一笑,暂时放下手中活计,陪老人去前面坐着。
南奕撕下一块咸香腿肉,刚要与杨伯道谢。
忽然从对面走来了一名憨厚汉子。
六善门,罗不兴。
罗不兴走进铺门,先是与老人点头致意,这才从将手中的那封崭新信封,轻轻撂在南奕面前的桌子上,信封上的鲜红火漆尚且还温热着。
南奕见状眉头一挑,有些好奇这是什么意思。
面容憨厚的罗不兴闷声道:“门里交予你的,明天一早,由你乔装前去城中的桃叶楼,打探金陵刺史每月前往桃叶楼的具体时间和证据,由我在楼外与你照应。”
南奕微微皱眉,自己身为六善门人,门中却从未给自己安排过任何任务执行,为何如今却忽然要自己打探什么消息。
而且明天,二月十四,不就是自己的生辰。
垂三曾经告诫说,要自己切勿出门,灾厄自解。
安乐斋少年眉头紧皱,下意识就要随便编个借口一口回绝。
只是他刚要开口说话,忽然间意识到什么,猛的从椅子上站起身,惊愕道:“打探谁?”
罗不兴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说话依旧是那股闷声闷气的模样。
“金陵刺史,陈涌泉。”
南奕眼神一凛,下意识与坐在椅子上的仆人老杨对视一眼,后者沉吟片刻,朝他点了点头。
安乐斋少年一把按住桌面上的那封信。
“好,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