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为天,下为地,人居中间……”
一座白玉殿内,书声琅琅,似有三五名稚童在大声朗读诗书。过了许久,读书声渐止,一袭白衫的中年男子手持竹杖和纸扇,缓缓悠悠地来回踱步着。
“新年作旧历,何以记公元?谁来说说今日所学所读?”
“先生,这一千多年前,命运大陆真的分作南北两陆,分居大洋两头吗? ”
一位墨色衣衫的孩童脊背挺得笔直,昂着头,第一时间开口,却不是回答先生所问,而是自发地提出了疑惑。
白色衣衫的先生微微而笑:“游学儿,这天阔地大,生而便能魂游四方想必也不能在百年之内全部走上一遍,你年纪小,有如此阅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免不得矝傲,以后当多自勉一些。”
“至于这“东西合陆”一事自然是属实的,这等事情容不得半点言语润色,以后谈到此事,倒是无需心怀顾忌,但一定要明白它的分量便是了。”
白衣先生慢慢地回答上了墨衣孩童的问题,临末了很是郑重地冲着那叫作游学儿的孩童点了点头:“提问是极好的,以后多多益善。”
白玉殿内共五名稚童,此刻在自行复习所学之物。
先生坐于首端,横竹杖于膝,轻摇纸扇,观众人于心。
五个孩子,游学儿性格最是跳脱,跟其自身天赋也有着莫大的关系,此刻歪着脑袋,大声读着书,心思却早就分走了。
坐姿最是端正的是衍儿,一身白衣,脊背笔挺,比他这个先生还要一尘不染,正襟危坐,是真真正正的有夫子像哩。
先生看了两眼,把几个孩子的形神姿态看进心中,却未出言规范,而是任其自由读书,发呆,神游万里之外……
这位白衣的先生盯着白玉殿内的某处,竟是眼神也有些游离,显然是思绪不定,在想些别的事情了。
于是他自然也没看见,五个孩子中年纪最小的那位,身着黑衫,面容如人间美玉,却是远离众人,独自坐在窗前。
先前他还低头默默看书,此刻却是怔怔地看着窗外,不知看些什么,像是在发呆。
窗外云雾氤氲缭绕,万里茫茫,似在天外……
……
一片银色的岛城,四周环湖,与世隔绝。
月光皎皎,落尽山山水水,唯独落在这儿,便化成了千万狂热信徒朝圣祷告的“圣月光”。
卡戎,号称世界的中心。
城中心,圣杰克教堂之顶,有一黑袍,一红袍两道身影默默站立着,转身离开,几步之间,竟是不知从何处,下到了教堂内部最顶一层。
“那方碣石落于何处了,可有消息……”
说话的声音沙哑,低沉,有如铁锯磨顽石,又似粗糙的麻布被强行撕裂了一般,听进耳中,令人极度不适。
且这两人一红袍一黑袍,皆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面容都看不出半分,两人行走在阴仄狭窄的过道中,竟是连声音是哪道身影发出的都无法辨别。
“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伸进来的手太多了,明白的不明白的,揣着明白装傻的,全在里面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教会若是贸然行动的话,哼,恐怕得不偿失。”另一道声音中正醇和,截然相反的感觉,不过此时却是在冷笑。
“嗯,雪山那边,死的人有点多……”
“别把火引上身,藏好。”
两人转进一个拐角,便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
此刻是夏季,天地如熔炉,万物燥热,万灵盛发,乃是天地间灵气最最躁动活跃的时节。
然而天地间就有一些奇异所在,千百年来都保持着同样的气候,纵使万物交替,时光荏苒,也不会有一丝半点的变化。
苍河以北,大雪山。
过了苍河,便是雪域。在这里,除了绵延起伏的白色山脊,和迷人双目的漫天风雪,你什么都看不见。
大雪山深处,某处极高极险的山头,有一行人正沿着峭壁缓缓地向上攀缘着。
“祁苏,沿着着大屠山的雪壁一路向上,便能绕开自然峰,直接抵达天湖峰了。”
“这大雪山之中,你最为熟悉,但现如今我们的境遇你也清楚……此刻你来带头……务必小心吧。”
这一行约二十余人,在巨大而又陡峭的的雪山崖壁上却微乎可见,远看便如同一串行进中的“蚂蚁”。
这二十余人此时的境遇很是凄惨,断胳膊断腿的皆有,身上裹着的兽皮袄,一片片斑驳的血迹,血肉模糊的伤口,全都被这漫天的风雪冻了起来。
大多数人都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只是不自觉地行动便慢慢迟缓起来,意识清醒些的尚且还知道停歇下来,颤颤巍巍地取下腰间的铁壶,狠狠地给自己灌上一口烈酒,趁着这股暖意下去还未被寒意彻底盖过去,赶忙地爬上几步。
还有些人则连取下腰间的酒灌上一口的机会都没有,只是昏昏沉沉,一张脸上没有半点人的血色,反倒是和这大雪山中的茫茫白色极为相似。
如这般的人手脚僵硬,攀缘的速度也是愈发地慢,不自觉地便会在某一时刻彻底僵住,然后如同一根冻起来的“人棍”一般,在同伴的呼喊声中,直直地摔落下去。
在在最前方领头的是个年轻人,叫祁苏,是队伍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四肢健全之人,而且观其动作,身手还算矫健,显然是没有受太大的伤。
在宗门内,他素来地位不高,不受人待见,这次大雪山之行若非是因为他对这片雪域极其熟悉,想必也是不会带上他的。
手臂向上,带着勾爪的手套狠狠地凿进雪里面,祁苏用力地咬了咬牙,即使他早已习惯了这大雪山中的风寒,但此刻手脚依旧僵得发痛。
这一趟大雪山之行凶险得超乎他的想象,看着脚下不断下落的身影,这些都是平日里他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在宗门里有着千钧的分量,此刻却如清风吹过的尘埃一般,转眼间,便在这漫天风雪中化成虚无。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前几日那几场来得快去的也快的交手,那几道身影,如日中天,便是远远地看上一眼,此生便难以忘怀了。
直到此刻,他依旧不能明白,他是如何稀里糊涂地在这连串的凶险之中活了下来,甚至可以说是毫发未损,如今更是成了宗门一路前行的“领头羊”。
“造化弄人。”祁苏在心中暗暗地叹息着。
又沿着身下的这条雪山缝向上攀缘了一段距离,眼前竟是出现了一个略大的豁口,有人脑袋那般大小,有一根颇粗的藤蔓从其中延伸出来,厚厚的冰雪覆盖其上,如同山缝之间横生出半截白色的权杖。
大屠山这片雪壁祁苏走过很多次,却是第一次遇见此物,隔着数米远远望见,祁苏便是心中一凉,四肢僵硬不敢再往上攀登半步。
这大雪山中,步步凶险,这半截藤蔓看似枯枝,可若是什么雪蟒异兽蛰伏于此,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祁苏低头看着脚下凄凄惨惨的人群,心中一声哀叹,对于结果也是心之肚明了,随手抓了把雪,捏成团,硬着头皮用力朝着数米外的藤蔓砸去。
雪球在一阵呼啸而过的狂风中炸裂,四散开来,化进了漫天风雪中。
一击未果。
祁苏无奈,又捏了一个雪球,更大更实,用力投掷而出,雪球精准地命中了藤蔓,碎成了冰雪。
那半截藤蔓纹丝不动,依旧静静地杵在那。
祁苏屏住呼吸,观察了好久,没有半点反应。
他心中大定,继续向上攀缘,靠近藤蔓,伸手抓住,用力扯了扯,异常的结实,还挺牢固。
一手凿进雪中,一手用力拽住藤蔓,双脚踩在山缝间凹陷进去的地方,祁苏找到了个很是舒适的位置,正打算歇息一会。
倏地,他只觉地手中的藤蔓微微颤动,心中没来由地有些慌乱,身体紧紧地贴住雪壁,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这一回头,便见到了一个令他永生都难忘的场景。
对面视线所及的十三座雪峰,自中间一道银线,齐齐地崩裂开来,沉寂了千万年未曾动过的深厚积雪,在这一刻,如山洪般汹涌地炸开,塌泄而下。
犹如天崩地动,如此景象,千百年难得一见。
一剑纵横大雪山。
风雪亦消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