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掌自我的感觉真不错。”林云深吸了一口气，挪步到衣架边上，伸手在那破破烂烂的衣甲里摸索着。夹层内衬里，和内甲连在一起的一块微微有些厚实，林云顿时安心了。

这是在那地下书阁之内，他把衣甲的内衬拆了，才勉强塞进去的三本书。这一路颠沛流离之下，衣衫毁去大半，这三本古籍还能幸存，属实让他十分欣慰。

确认了书籍没有遗失，林云并未急着拆开它。反倒是缓缓地向屋外走去。

走出林云养伤的房间是一间正厅，相隔的还有几个房间，空间不小，都是由木头制成的，屋内的家具也不例外。

屋门口，莫栎搬了张小板凳，蹲坐在那儿，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了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两人手上各持了一个黑褐色的烟斗，里面塞着黑黑的烟丝，此刻正悠哉悠哉地烟雾缭绕着呢。

林云这一瞅可乐了，没想到这莫栎看着老老实实背地里竟好这一口，于是慢悠悠地便朝着屋外挪了过去。

走到一半，莫栎听到了动静回头一看，顿时大惊，没想到林云这么快就能下得了床，还自己走到了屋口，赶忙迎了上去。

十分钟后，林云躺在一张大藤椅上，身上披着一件黑色毛毯，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烟斗，一片烟雾升腾，好不快活。

这四月底的春寒本就磨人，更何况是在这雪山脚下，纵使今日天气晴朗，林云这一身薄薄的绷带也是熬不住的。莫栎本想请林云回屋，可他腼腆的性子哪奈何的了林云一颗寂寞难耐的心，无奈之下只好给林云从屋内搬出了一张大藤椅，又给他拿了一件极厚实的毛毯。

可没想到这进屋拿个东西一转眼的功夫，林云竟和门口蹲着的隔壁老头凑到了一块，笑眯眯地抽起了烟来，你一口，我一口，好生惬意。

少年莫栎看得是目瞪口呆，这哪有刚下了病床的少年便抽起烟来的道理？可林云转过头来冲着他温和的一笑，再加上旁边老头拧着脖子的猥琐笑容，莫栎哪顶得住这一老一小两个狐狸，三言两语间便着了他们的道。

于是几分钟后，便是莫栎和老头蹲在小板凳上，林云躺在藤椅上，人手一只老烟斗，都在那里摇头晃脑地烟雾缭绕起来。

细细的白色烟雾从鼻间慢慢地呼出，这里的烟草比上黒麓镇最烈的货色还要劲上不少。果然，骊水号称南朝，就连这烟草都带着江南地带的温柔和绵长，林云有些抽不惯，但并不打算停下嘬吮手中的烟斗的动作。

“这烟草是我们这儿的老人自己种的，偶尔到了夏季可以在东面的谷子里挖到些忘忧草，磨成粉呢就混点进我们自己的烟草里，比不得你们南朝那边的烟，听说你是从骊水那边过来的，那里可是个好地方。”

说话的是蹲在边上的老头，住在隔壁，姓温，全名温余年。名字取得极风雅，人却不尽其然，自来熟的性格，老不修的面皮，见了林云第一面，便敢把手里的烟斗朝着裹着绷带的少年手里递。

一个敢递，一个敢接，两人无需任何磨合便极自然地打成了一片。

林云长长地呼了一口，笑道：“听您这意思，这是去过我们那儿啊?”

“哪里哪里，我这老头从生到死就在这小苍山一带打着转，骊水王朝，也只是挺人说起过罢了，向往呐。”老头儿说的有点唏嘘。

林云轻抚着藤椅扶手，看着淡淡阳光下明媚的雪山，不由一声喟叹：“春光大寒也。”

“哈哈哈哈哈哈哈公子你这是打小生在了南方，没见过什么厉害的大雪天气，不然你就知道，像今天这种好日子，一年到头也遇不上个几次。”温老头看上去心情不错，大笑说道。

“哎呦，那照您这说法，这地儿还真不适合晚辈我养伤呢。”林云同样是打趣。

莫栎望着这漂亮少年的侧脸，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绷带便能在这冰天雪地的阳光里抽着烟，淡淡地与人谈笑，还真是个奇人，真难想象他是从那个据说满是阴柔贵气的骊水南朝过来的。

林云自然是感受到了莫栎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心想莫非自己脸上有花？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面颊，却是一阵剧痛传来，不由地大惊。

“卧槽，莫不是在冰天雪地里毁了脸？”想到被埋雪中之时，那混混沌沌间自面颊上感受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触觉，心中不由地升起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赶紧询问莫栎要来了一面镜子，借着天光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好在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左面的脸颊上有一片不小的伤口，伴随着新生的血肉，颜色有些斑驳，但想来已经无甚大碍。

林云抿了抿嘴，将镜子还于莫栎，靠着藤椅，继续抽起了烟来。

“这伤口是那雪鬼狐舔舐造成的，我们望见你的时候，那畜生正在舔去你脸上的血肉。”莫栎轻声说道。

林云听了倏然一惊，顿时明白了当日之感受，也体悟到了其中的凶险，幸亏那畜生舔舐的是侧脸，若是往我眉眼之上多舔那么几口，岂不是……

温老头大概是看出了他内心的后怕，吮着烟枪，嘿嘿嘿地猥琐笑着。

“按理说这么好的天气，本应该是上山狩猎的好时候，有点可惜了。”莫栎望着那轮在雪山山峰间半遮半掩的红色圆球，有些感慨地说道：“今天早些时候村里的猎人们便都上了山，可惜我前几日刚回来，还得再修养几天。”

林云对此深表理解，他在黒麓镇呆了三年，深知每一趟入山都是对身体和精神极大的消耗，需要好生休养一番才行。

“余婆婆和静木姑娘去了哪里，怎么大清早的便不见她们人？”林云始终未见她们二人，有些好奇。

“奥，她们两人去后面的教堂做礼拜了，很早就过去了。”未等莫栎开口，温余年便抢先说道。

说完他扭着脑袋，朝着身后一个方向摇摇一指。林云顺着望去，果然，不远处几间矮房之中，尖尖的屋顶和其上漆黑的十字架，突兀地耸立着。

林云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转过头来笑着问道：“我本还以为这里是没有教堂的，这村子上的人都是信教的吗？”

温老头吧嗒着嘴抽了口烟，说道：“倒也没那么夸张，我估摸着一半一半吧，当然不少人是很信这个的，毕竟我们这靠天吃饭嘛，信命运神是不奇怪的。”

说完他嘿嘿一笑，盯着林云的眼睛缓缓地说道:“至于老头子我嘛，说信也信，说不信也不信，反正是半截身子入土咯。”

林云揉了揉眼角，温余年这老头还真是个奇奇怪怪的老头子，他因为从小被老爹灌输的一些思想，很是不喜教廷的信条和作风。

“小栎啊，你看今天这天光这亮儿，依老头子我在这村子里多年的经验，掐指一算，今晚大概率会有白夜出现。”

林云躺在藤椅之上，吞吐着烟雾，半眯着眼听着温余年拉着莫栎东掰西扯。忽地听到了“白夜”二字，不由地起了些兴趣。这白夜一说林云曾在典籍中看过，听这温老头话里的意思，这种奇特的天象似乎经常会于此地出现。

可惜莫栎似乎对温老头的任何话都不是很感兴趣，只是淡淡地听着。眼见温余年就要岔开到别的话题，林云忍不住了，主动开口询问道：“老温你这说的白夜，是个什么意思？”

温余年一下子便来了兴致：“这个白夜，你们外乡人在别处是极难见到的！在我们这小苍山脚下，若是天时恰当，那么每逢日落黄昏，那太阳最后一点点消失于东方的一瞬间，世界本该陷入一片黑暗的时候，天空会骤然之间转为一片茫茫的白色，有如黎明一般！”

温余年说得唾沫横飞，极为激动：“黄昏之后的黎明，便是所谓的白夜！更为神奇的是，这种天地异象，只要出了这小苍山地界，便再也无从观察了！”

“他说得没错，苍山白夜，就算是在庆国边界那一片，也是极为出名的。”莫栎在一旁补充道。

林云点了点头，这确实和他在典籍上看到的一般无二。一想到此处竟能看到书中所述的白夜，他的心里不免有些激动。

雪山脚下的风终究还是带着厉寒，林云又坐了一会便回到了屋内，温余年回了自己屋，莫栎则在外头忙碌着。

四下无人，林云取下破旧的甲衫，小心翼翼地掏出几本从地下带出来的古籍，有些怅然地翻阅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