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周日,是佣人每周的休息时间,他们大都不在陆宅,除了管家老武。
江一棠坐在餐桌边啃面包的时候,老武就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静静看着报纸。
表情很安逸。
这场景不知怎么就勾起了她以前在福利院时的记忆,那时候,门口有个负责看门的大叔,喜欢摇着一把烂蒲扇,嘴里叼着个烟卷,蹲在老杨树下乘凉。
她远远站着,看大叔抽完一卷又一卷的烟,最后扶着腰起身咳得满脸通红。
那时她上了没几年的小学,单纯如雪,小小的脑袋里总是装满了大大的疑惑,比如,为什么人抽完烟会咳嗽。
这些所有在她脑袋里出现过的疑问,她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但是现在,就算摆上一本百科全书在她眼前,她也没兴趣翻开任何一页。
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已经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缩小到她难以置信的地步。
“江小姐,可以帮我拿一下那边的茶杯吗?”
老武努力睁大的眼睛着迷于报纸的魅力,挪都挪不开了。
江一棠不想破坏他高涨的兴致,便照他说的端来了茶杯。
“江小姐,你平时看报纸吗?”
把最激动的部分看过去后,老武抬起头主动搭话。
她诚实地摇头。
“你可以试试,少爷以前觉得老土,但是这几年可能被我唠叨多了,也养成了看报纸的好习惯。”
陆山河看报纸?
江一棠一想到,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戴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正襟危坐端着报纸,不苟言笑的样子,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扬。
“你看,这上面有很多时政新闻,社会热点什么的,都是值得你们这些小年轻们好好了解一下的……”
顺着老武手指的方向看去,她本就淡淡的微笑逐渐凝在脸上。
硕大的标题,她想假装看不到都难。
“江市政府启动扶持计划,水县化肥厂或将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也就是说程家伟可能会被召回厂里继续上班。
既然上了班就有了抚养孩子的经济能力,有了经济能力他就符合了收养条件,符合了收养条件他会不会就要重新把她带回水县?
无法压抑的恐慌瞬间俘虏了她的心脏。
“少爷起来了!快洗洗手把饭吃了,早饭不吃可对身体不好。”
听到老武亲切的招呼声,还有男生逐渐拉近的脚步声,她猛地推开报纸,吞了一大口牛奶压抑自己的惊惧。
老武发觉了她的异样,在她面前挥了挥手:“江小姐?江小姐?”
她勉强笑了笑,继续大口吞着牛奶。
状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不对劲。
陆山河瞥她一眼,伸手扯过报纸,也看到了那行字。
有些意外地挑眉。
她还真是和自己心里小恶魔预想的没什么区别啊!
因为害怕再回到那户人家生活,所以才对那个男人工作的水县化肥厂的死活这么关心。
所以,她现在心里一定害怕得要命吧——害怕自己要再回到小县城和那对贫贱夫妻一起窝囊度日,害怕自己就这么和富贵荣华失之交臂再也没有机会接近上流社会。
估计此时连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吧!
陆山河讽刺地勾了勾唇角,推开报纸,不慌不忙地,从精致的餐盘里挑出一块面包,放在眼前打量。
“江小姐,你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喝点热水?”
老武接了杯热水递过去。
江一棠握着盛有滚烫热水的杯子,可心口却是一团冰凉。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个事实。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假装什么也没看到,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神,继续吃她的饭,喝她的牛奶。
是她太蠢,太藏不住事。
可是即便她藏得极深,该发生的,总会发生的,不是吗?
“其实,你不用担心,”
陆山河眼睛不眨一下地,将面包丢进垃圾桶,那块被他打量了半晌也没吃掉的面包,连回到餐盘的资格都不再具有,只配得上和垃圾待在一起,正如此刻的江一棠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当然,本来她也没占有所谓的一席之地。
“什么?”
江一棠看他,眼神和声音皆故作镇定。
“陆家不会轻易放弃你这块民意牌。”
民意牌……原来民意牌是她对于陆家而言的价值吗?
她知道自己的存在不是毫无缘由的幸运,但也是第一次从陆家人嘴里听说这个陌生的词语——也就是说,因为她的这点完全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起作用的社会价值,陆家不会轻易向程家交出她的抚养权吗?
真的太好了。
江一棠顾不上探索陆山河脸上隐隐露出的不愉之色,所有的惊慌都因为他的这句话而飞快地烟消云散了。
满足。
她很满足了。
只要能让她远离程家伟,不管是陆家也好,别的地方也罢,她都愿意安安生生待着,她可以付出劳动,甚至付出她能付出的一切。
只要不让她做违法的事,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江一棠突然感觉到一阵阵荒凉,她的内心,无比荒凉。
十六岁,是该依偎在父母庇护下悄悄涂着化妆品的年纪,是该拉着三五朋友佯装成熟走进商场名牌店的年纪,可她怎么会,就活成了这副模样呢?
胆怯,懦弱。
并不是她的本性啊。
老武叹了口气,缓缓走开了。
陆山河失了胃口,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丢下餐桌上的食物,径直走到花园。
除了游戏房,他还有另外的发泄工具——水弹枪。
水弹枪,顾名思义,装有水做的子弹的高级仿真枪支,虽然这种枪外表看起来十分酷炫,甚至和真正的管制枪支没什么区别,但它却没有什么真切的杀伤力——打出去的子弹,在三米之内的人身上,隔着衣服最多留下一个红色的包。
当然,没有衣服保护的地方例如脸,被子弹打起来还是生疼的。
他从枪架上取下一把锦明scar。
给弹夹装上水弹,选单发挡,瞄准树杈上的一片叶子,砰,叶子被打裂一条缝。
陆山河勾起唇角。
谁让它和别人不一样,提前枯黄了呢?
再抬枪,这次瞄准的是晾衣架上的衣服,这衣服他不陌生,在江一棠身上见过好几次。
砰砰
衣服抖了几抖,没烂,也烂不了,水弹枪没那么大威力。
说实话,他真想它烂,因为想看她难堪。
像上次校门口那样。
他不明白那次自己为什么会动摇,如此冷漠的自己,难道是被她泫然欲泣的脸庞打动了吗?
真没出息啊。
他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把。
耳边又浮现出那晚她软得像块棉花糖一样的声音。
“以后放学能不能一起回家?”
“我会很快到校门口,不会拖时间,行……吗?”
行个头行!
他陆山河是慈善机构吗?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英雄吗?
他不是。
他是陆山河,打心底里瞧不起虚荣女江一棠的陆山河。
卸枪,重新充道,调多发挡,男生瞄着那衣服,泄愤地射了好一阵子才停手。
累了。
这枪一架几千块可不是虚的,重量快赶上健身房里的铁饼了,他每次射击完,都有种负重拉练了几公里的感觉。
也多亏这些枪,他的八块腹肌才从若隐若现进化到线条足以令宋泽凯喷鼻血的程度。
那孙子因为震惊他的腹肌太好看确实流过不止一次鼻血。
陆山河拿起毛巾把心爱的scar仔细擦了一遍,可能是闲得慌,今天连旁边许久没碰的锦明八代也跟着沾了光。
擦完枪,他捡起脚边嗡嗡直叫的电话,按下接听键。
“山河,位置给你发过去了,星汉酒吧等你哟!”
为了引起陆冰块的注意,宋泽凯是故意吊着语调说的。
但这般恶心的声音,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陆冰块面前蹦出哪怕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