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不知道原来一个区演居然还有演出服，没有人告诉她这演出服还是旗袍。

　　那是一套米白色的短旗袍，到膝的剪裁，银白的花纹裹边，领子还有刺绣的花朵，处处透着典雅的古典美。只是第一次穿旗袍的知晓觉得格外的别扭，总觉得太透了，秦毓只取消她太保守了。

　　知晓不知道自己穿上这身旗袍到底好不好看，反正自己是觉得没有身材撑得起来的。在更衣室逗留了许久，看着同伴都换上了同样的衣服，渐渐地也不在觉得异类。

　　这样的场景，多年后知晓回想起来，心中都充满了甜蜜，那时候的嬉笑多么地真诚，那时候的她们美得像盛开在阳光里的向日葵。肆意地美，肆意地笑，好像从来不存在永远，因为她们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那么一天会永远不在相见。

　　在同伴的帮助下，知晓第一次编了个复古的辫子，看看镜中早已变了往日模样的自己，知晓没有想到紧张，而是害羞。就要见到邓晨光了呀，他会不会也会喜欢她这样的打扮？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所谓汝为悦己者容，不过如此。

　　他说他会来的，可知晓在人群里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却还是没有出现。而包君年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似的，她搜寻的目光撞进了他深邃的眼眸，那一刻，所有的声音消逝，时间静止，任过往的清风涂上艳丽的色彩。

　　他的眼里只看见了她，他的眼里只剩下了她。

　　一如那一年那一天他透过橱窗看见沐浴在阳光里拿着兼职到手的工资傻兮兮笑的她，一如他们在铺着肉香的小粉店里因加错醋不经意的调侃，她涨红的可爱的脸，一如他们在那一棵茂绿的老榕树下遇见，他弯下腰拾起了她的饭卡，她转身时的笑明媚了他的眼睛。

　　这是包君年第一次看见穿裙装的知晓，她比他想象中要生得白，眼睛也比以往的透亮。那天的天气似乎还有些清冷，她两条修长的腿白得似乎要被阳光穿透。知晓在他的注视下有些尴尬地低下头不在看他，觉得自己的裙子更透了，真想逃啊。

　　注意到她眼神的逃离，包君年好像才幡然醒悟过来自己这样□□裸的看一个女孩子太不雅观了。

　　他想想还是走到了她身边，他假装咳了一下，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知晓没有看到，包君年的耳朵又红了起来。

　　红了耳朵的家伙却道：“哈哈，今天的脸怎么涂得像个猴屁股”，完全没有绅士地夸一下女孩子很漂亮的觉悟ヾ(。￣□￣)ツ

　　听到这样“夸奖”的知晓完全炸了，刚想踩某人一脚泄愤来着，就看见了站在舞台边正和范老师在说着话的邓晨光。

　　今天阳光真好，他还是来了。

　　他好像也看见了她，而且还对她笑了，知晓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些。她亦回以他笑。

　　只是今日的邓晨光也涂了粉吗，知晓5.2的视力远远的看去只觉得他比以往更加地白，站在有些偏麦色皮肤的范老师身旁明显的两种颜色。知晓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演出也快开始了，领队的在吆喝大家到幕后准备，知晓在邓晨光面前可不能出丑，只能愤愤地看了眼包君年，用眼神虐了某人千百遍才走了。

　　演出还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知晓他们的节目排在第六，很快就到了。

　　到了真正上台的时候，说不紧张那是假的，虽然知晓也知道自己只是片小小的绿叶，站在偏偏的角落，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但想到等会要和邓晨光一起在台上演出了，拿着琴弓的手都冒了汗。

　　这可是自己努力练习了好久的节目呀，不能让范老师失望，不能让他失望，更不能让自己失望。

　　她看见邓晨光站在舞台旁边对着她笑，对着口型说着加油，好像一切的付出都值得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整个乐队都井然有序地上到了舞台，主持人开始报幕，邓晨光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舞台。

　　知晓想，应该等会就上了吧，那放在舞台最边的钢琴架是为他而准备的。

　　她实在害怕出错，即使在不舍，也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四根琴弦上。

　　耳畔彼起彼伏着的是贝多芬《欢乐颂》，颂扬庄严，生气勃勃，钢琴声和着大小提琴声，琴声悠悠，整个秋季的肃清似乎都淡了许多。

　　大联奏总共演奏了四首曲子，最后一首是知晓一直在勤奋练习的《红高粱》。知晓一直觉得这首曲子的调非常悲伤，没想到自己也悲伤地按错了琴弦，拉错了弦音，只得停下等待下个音节在接上，只因为她不小心瞄了一眼钢琴架的方向。

　　端坐在钢琴架前轻弹着黑白键的包君年，一棵棵红高粱仿佛在他的指尖结了穗，穗子随风落地，兜着沉甸甸的哀伤，包君年沉浸在琴乐之声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个人为他慌了神。

落日嘲笑秋雁对春天的向往

　　黑夜叹息路灯想成为月亮

　　然后秋雁衔着失落到了沙洲

　　路灯执着着为路人照亮回家的路

　　而我想成为可以肆意拥你入怀的一缕风，

　　然后，我便成为了瑟冷的北风

　　我朝你奔来，你便转身逃去

　　然后，我便成为了你的影子

　　感受着你的伤痛

　　也渴望分享你的快乐

　　琴弦拉响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红高粱里弥漫的大火渐渐熄灭，漫天飞舞的灰烬轻浮在如血花绚烂的夕阳里，最后铺成眼里的尘埃，又一个黑夜即将到来。

　　节目结束后，知晓觉得糟糕透了，她连琴都没来得及放好，就跑到前台找邓晨光，可是那个人好像从未出现过似的，任凭她如何找也找不到。

　　观众席依旧热闹，节目仍在进行中，她总不能蹲着嚎啕大哭吧，随大众回更衣室换回衣服卸完妆后，原本还有聚餐，但知晓实在没心情吃饭，便和老师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告别完后，就背着自己的琴离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想回校，更不想回宿舍，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的哭一场。

　　小时候总觉得哭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一旦觉得委屈，眼泪就马上如泄了的河堤，有妈妈的安慰，非但没有止住已经虽鼻涕糊了满脸的泪水，反而像是找到了安全可靠的港湾扑进妈妈的怀里更大声地哭。

　　成年后的哭是什么样的呢？知晓好像忘记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第一次一个人坐车出远门的时候没有哭，大晚上迷路的时候没有哭，入学体检时第一次抽血时没有哭，800米测试没有及格也没有哭，可她今天真的很有哭的情绪。

　　成年后的哭泣，也许泪水是悄无声息地流进心里的吧，泪水最后淌成了血液，游走在脉络里。从头顶长出的那些细长的白发便是眼泪要抵达的终点。

知晓在这个城市尽管住了两年，但依旧是陌生的，道旁没有那棵熟悉的可以遮住一间小瓦屋的老榕树，小时候知晓伤心的时候就喜欢躲在榕树下哭，山上更没有每到夏季便结出一盏盏红灯笼的柿子树，那些捡几颗石子扔柿子的乐趣，在大城市里是体会不到的，在这座城市，甚至都看不到山，因为那些高大的建筑物把一个人小小的视线囚了起来。在奋力的挣扎也不能挣脱由那些迷人的喧嚣扔进火炉熔成的铁链铸成的沉重枷锁。

　　人无法长高，但那钢筋水泥筑起的森林却似乎可以一夜之间繁衍后代，随着早晨的太阳光拔节起来。

　　知晓最后不知道该去哪里哭，只能背着琴盒回校。站在公交站等公交的时间是漫长的。因为是周末，挤满了去市中心逛街的学生的车在经过公交站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停，知晓放下招了很久的手，感到心累。她想第四辆还是那么满载而归的话，她就得花一个钟走着回去了T_T，可她是懒人，只要车愿意停，她便宁愿挤车，也不会多几步路。

　　第四辆公交朝着公交站驶近的时候果然停了，但她力量实在是弱小，车一停，一大帮等公交的人便疯了一样涌了过去，被暴力挤出外围的知晓不知被谁踩了一脚，眼角又不知被谁的胳膊撞了一下，疼得她憋着的眼泪真的流了出来。

　　这是知晓第一次觉悟到自己长得矮......

　　然后睁开眼睛的时候便看到了邓晨光，揉着的眼角感觉不那么疼了。

　　他说：知晓，你没事吧。

　　然后知晓笑得更傻了。

　　那些遮住阳光的阴霾都散了去，那微妙的气氛在盛满了天青色的天空里盛开，一朵又一朵洁白的云长出向日葵的花蕾，天空在笑，他也在笑，好像那些挤满了人的公交车也不那么讨厌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又笑又哭的模样有多滑稽，要不然她就不会在他面前笑了。

　　邓晨光说他去了附近的药店买了点退烧药。

　　知晓这才知道原来邓晨光没有参加区演是因为发烧了。怪不得脸色那么地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