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邸正堂下,气氛一片冷凝。中军将范鞅正坐于上位,闭着眼睛,紧皱的双眉间酝着怒意,垂撇的嘴角上带着肃杀。他年事虽高,但威严不减,因常年练武,精神矍铄,一头灰白的花发用金冠整齐的束起,以黑、朱为主色的大朝服外面的披裹着件厚重的黑貂裘,油亮亮的泛着光泽。堂内静悄悄的,婢子们缩在角落里跪成一排,低头垂目,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当范吉射顶着一头风雪赶到堂屋外时,看到紧闭的房门,踏上石阶的脚停了一步。他伸手将身上披着的黑狐裘解下,扔给下人,快步上了石阶顶,躬身朝门里高声道:“父亲,儿子求见。”话音落下之后,好一会儿不见动静,当笵吉射准备再次开口时,厚沉沉的门从里面推开。
“儿子见过父亲。”范吉射规规矩矩的拜道。
范鞅没有叫起,只问范吉射道:“今日朝会上的事你可知晓了?”
“回父亲,儿子已经知晓了。”范吉射答道。
赵鞅再问:“赵氏此番来势汹汹,你既已知晓,可有应对之策?”
范吉射回道:“父亲,赵氏这次发难,必是有不少铁证握在手的。羊扈此人素来行事乖张,想必不能脱罪,不如我们派人提前了结了他,也省的他多嘴。”
范鞅沉沉的道:“你既猜的到赵鞅手里握有不少铁证,那也该猜的到他定然提前做了不少准备。怀地正好卡在他两片势力之间,对赵氏来说,可谓是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好不容易寻了个拔刺的机会,他赵鞅又岂会不妥当安排,恐怕这个时候,那羊扈已经被他拿住了,重兵看管,又岂能轻易给人暗中了结的机会。”
范吉射忙道:“可是,父亲,我们也不能真的让赵氏把羊扈带入王都啊。”
“小打小闹不顶用,动真格又无疑是自送把柄。你说,我该如何?”范鞅面带愠怒,两边嘴角深深的向下垂着,他冷冷的看着范吉射一会儿,突然重重的哼了一声,起身至范吉射身前沉声道:“你以为这些年你私下拉拢羊扈真能瞒过我?”范鞅背起手,弯下腰与范吉射对视,带着怒色晒笑道:“羊扈私杀郭葳不过是个引子,他想引出点更大的事来。你一向自诩聪慧有谋,怎么转眼间就被赵氏拿住了把柄,自己还一无所知,连累着老父一把年纪,还要在众朝臣面前丢脸。赵氏想把自己的棋子下到怀地去,他休想!告诉你,有些事我不知道倒罢了,可千万别让我从别人口中知晓。回去给我仔仔细细的想一想,有没有篓子需要补的,补不好你就别来见我。”范鞅语罢,一甩袖子大步的下了石阶。范吉射仍面对着案几的方向跪着,垂着眼,一动不动。
范鞅一边往下走,一边道:“倘若你长兄在家,定能令我舒心。与你长兄相比,汝差之甚远。”到了石阶之下,范鞅停了一步,微微偏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范吉射,再次怒哼,离开了。
此时,父子二人隔着高高的石阶互相背对着,漫天风雪簌簌,冷的彻骨。
范鞅走远之后,范吉射从阴沉着脸从堂屋走了出来,一直帮范吉射抱着狐裘的下人匆匆跑来,却被范吉射的眼神给吓到,愣是往后退了一步。
“滚。”范吉射低吼道。他拳头狠狠的捏着,两排牙在口中磨咬的咯吱响,太阳穴附近的筋脉爆出,清晰可见。父亲最后的那句话“与你兄长相比,汝差之甚远。”在他脑海里卷起一涡狂浪。
范吉射对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低低的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走,待他下了石阶之后,他止住了笑声,亦停下了脚。父亲果然偏心,他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气派的堂屋,眼神里似乎藏着一头凶兽,呜咽着,咆哮着。
大青山,范氏别庄
夕阳西垂,风停雪止。
范铭作为大宗嫡长孙,在庄子里单独有一处院子,叫毓园。此时,在毓园的暖阁里,雪后夕阳的余晖洒在红漆窗台上,为它渡上一层柔和的色调。天上的云一道道的,离太阳近的地方,天与云皆是火红色的,稍远一点,是渐变的橙红色,而其余的广袤天空,则慢慢过渡成浅金色。
屋里炭火旺盛,趁着外面风不大,屋里打开了几扇窗,一来透透气,二来可赏赏景。暖阁外种了一片腊梅,花枝繁茂,香气馥郁,此刻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下,看白雪挂梢头,别有一番美感。
明筠撑着胳膊站在窗前,饶有兴致的看着外面的夕阳雪景,澄澈的眸子亮晶晶的,映着漫天的灿灿霞光。“呀,阿铭,你瞧那片云!”她指着天边儿的一朵红云道。
“唔—”范铭单手托着腮帮子坐在后方榻上的矮桌前,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琉璃杯在手里转着玩儿。他听见明筠的话,敷衍的应了一声,然后打了一个瞌睡,懒懒的开口道,“不就是片云么,有什么好看的,大惊小怪,一点儿也没见识的样子。”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打了出来。
“我说你怎么那么扫兴。”明筠转过头来,斜着眼看他,不悦的哼了一声。范铭似乎没听见她讲话,也或者是单纯懒得接她的话茬,只见他搓了搓眼睛,趴到了桌子上,大嘴一张,又打了个哈欠。
明筠撇撇嘴。她向来就是霸道性子,纤眉一挑,心里就起了捉弄的念头。窗棂下垂着一条一条的冰溜子,晶莹剔透,在夕阳下闪着红红的冷光,十分好看,用温热的指尖儿轻轻戳一戳,冰凉醒神。她咬着嘴唇偷偷的笑了笑,伸手掰了段冰溜子,藏在手心里。此时的范铭正困兮兮的趴着、完全没有防备,明筠踮着脚背着手悄悄的走过去,憋着笑飞快的把手里的冰塞进范铭的后领子里面。
“呀——!什么东西!”冬天里脖子最怕冷,暖呵呵的脖颈遇上凉透骨的冰,范铭禁不住的打了一个激灵,一下子从榻上蹦了起来,急急忙忙往自己的后脖颈里摸去,捞出了半截子的冰凌,而始作俑者此时正远远的站着,抱着肚子笑的夸张。范铭不禁恼火的吼着质问道:“你个臭丫头,你干什么!”
明筠边笑边朝范铭扬了扬下巴,道:“谁让你不理我的,给你醒醒神儿。”范铭用手摸着脖子后的冰凉,“哈”的笑了一声,用手指着明筠“恶狠狠”的道:“醒神是吧,我看你也不太清醒,你等着,看我不收拾你!”他手里拿着刚从后领子里提溜出来的冰凌,拔开腿去抓明筠,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明筠一看情势不对,扭头就跑。在偌大的暖阁里,明筠她转着弯儿的跑,仗着身体纤瘦灵活,一会儿转到柱子后面,一会儿躲在婢女身后,范铭在后面,就向追尾巴的猫一样,转着圈儿的追可就是抓不到目标。
范铭人胖,平时也懈于跑动,追了一会儿是累的气喘吁吁,手心儿里的冰都要化没了。他撑着膝盖在原地大喘气,道:“你给我站住,有本事你别跑!”明筠的脑袋从一个婢子身后探出来,对着范铭吐了下舌头:“跑不动了吧?”
“胡说!”范铭好面子,一听,又冲过去抓她,然后两个人围着婢子又开始转着圈儿的跑,那婢子站住原地只觉着自己眼都要被转晕了。到最后,范铭实在是跑不动了,累的直接坐在了地上,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手心儿里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还是冰凌化的水。范铭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摆着手喘道:“不玩了不玩了,歇会儿歇会儿。”明筠跑了这么会儿也有些累了,她站在范铭三步开外,掐着腰喘着气。
范铭要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后直接躺到了地上。暖阁布置奢侈,遍铺毯席,软硬合宜。明筠见范铭躺的舒服,便也躺了下去,笑着闭上眼。突然发现额头飘来一点冰凉,似乎是片雪花。睁开眼发现从她的位置正好可以穿过窗户看到外面的天,窗根儿下蓬松的的积雪被风吹着落进屋来,转眼就化没了影儿。
天空底色是郁蓝的,火红色霞云满铺,远处白皑皑的山头边上落日西垂,金灿灿的发散着最后的余光。望着这片瑰丽的天空,明筠有些发愣。可能天地间景色太过壮阔,人会愈发显得渺小,明筠的心底里蓦地涌出了一股的惆怅,嘴角扬着的笑意慢慢消失不见。
明筠看着窗外的天空,轻轻的喊了一声:“阿铭。”
范铭扭过头来,懒懒的问:“何事?”
明筠道:“倘若快乐可长存,那该有多好。有人同我道,说人都是易变得,所有人都一样。一开始我不信,后来我不得不信。”她停顿了一会儿,突然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撑着身体,看着范铭问道:“阿铭,你要跟我保证,在我面前,阿铭永远都要是阿铭。”
范铭也翻过身来,撑着胳膊肘看着明筠道:“那你也得跟我保证,阿筠也永远是阿筠。”
明筠笑了起来,伸出小手指,道:“那我们拉钩,不能食言。谁食言,谁就要接受惩罚。”
范铭也笑了,也伸出了小手指,道:“拉钩为定,决不食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