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枚令牌,一枚是王族赐下的;另一枚则是公子府制的。王族赐下的那块令牌正面是赤金包白玉,莹润的玉面上雕了祥云飞凤纹,花纹细致繁复,栩栩如生,背面则是纯赤金,平整锃亮的金面上刻着两排字:两个大字为公孙,两个小字为明筠。而公子府的那一枚是个银牌,纹案亦十分复杂,背面只刻一个单字:筠。
子稷将两枚令牌仔细的看了看,道:“确是王族令牌不假。”
尹堓大夫亦拿过两枚令牌,在手中翻看,目光在祥云飞凤纹上多盯了几眼,复又抬眼深深的看了眼明筠。
明筠对上尹堓那探究的表情,便知对方在质疑什么。她朝尹堓拱手施了一礼,道:“出门在外,这样比较方便。”说完,她朝一边偏了偏头。倘若细看,便可看见雪白饱满的耳垂上扎有耳孔。
子固神色微动,蹙了蹙眉,没说话。
尹堓微微颔首,将两枚令牌递还明筠,道:“第一眼见你便觉着你面善,你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
提到母亲,明筠微微握拳,干笑道:“大家都说我同母亲相像,不过,听您的意思,尹大夫是认得我母亲?”
尹堓道:“年轻时我曾在晋国游历数载,同与你舅父交好,因此见过你母亲几次。当年你母亲同公子成毅大婚那日我亦在场。那一天,宝马引彩车,笙歌齐奏,华盖覆满了府前长街,那样繁华热闹的场面,至今难忘。不曾想,一眨眼,竟然已经过去十七载啊。”
“原来如此。”明筠道。听着尹大夫的话,她的脑海中不自觉的回荡着母亲说的话:“想来这十数年的夫妻就是一场笑话,他恨死了我,我也恨死了他。”
尹堓微笑道:“贵女身份尊贵无比,匿于床下,怕也是有不便说的理由吧?”
明筠闻言,心中一轻,心知对方有意放过,给她台阶下。她忙道:“确有不便言说之处。实不相瞒,此次明筠是背着人偷跑出来的。倘若被他人知道我此番行程,怕是要遭到不小的责罚。既然尹大夫同我舅父与母亲是旧友,那尹大夫自当是明筠的长辈了。我今日误打误撞,误听了密辛,但并非有意。我愿对天发誓绝不外传。在此明筠求诸位也替我保密,明筠感激不尽,感激不尽。”明筠说完,垂下了眼眸,再次给几人施了一礼。
尹大夫看了一眼子稷。
子稷凑近尹大夫耳边,耳语了几句。
尹大夫心中有了数,开口道:“贵女言重了,我既同你舅父交好,同贵女自然也是是友非敌,不会为难于你。不过,事涉王子周全,才不得不谨而慎之。”
明筠出身王族,听惯了话中话,道:“明筠明白。此番莽撞,是我之过。误听密辛,不论在哪儿,都是大忌,蒙王子与大夫大度,放我一次。既承了情,若有机会,明筠必会报答。”
这时,子璋在护卫的簇拥下,走上前来。子璋一来,子固下意识的便往他身前一站,虽然他已然知晓晋国的公孙不会伤人。
待子璋走近了,明筠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年少的王子。这个楚王子看起来也就十岁出头的样子,个子只到她肩下,身子单单薄薄的,但模样真真的好,五官精致,眸子圆而澄澈,此时他正仰着头瞧她,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倘若明筠没听见他恨声说的那句“有来有往,彼此彼此”,明筠会真心觉着这个楚王子一派天真。
明筠心里给楚王子定上了“冒似天真”的评判,便也不把他当孩子,微笑着同他一拱手:“楚王子。”
子璋亦还礼,扬起头,同明筠咧嘴笑了笑,道:“晋公孙明筠姐姐。”
明筠听见这称呼眉头一跳,这是何种称呼。同时,她对上子璋状似天真的笑脸,心口又是一跳。明筠只听楚王子再次开口说道:“初见时,彼此不知身份,闹了些不愉快之事,既然误会解了,也认识了,你我身为两国王族,又何必太过客套生疏。过几日,我等便要前往王都,届时同公孙姐姐还有见面的机会。”
明筠干笑的应了声:“哦!”竟还要再见?
那楚王子接着道:“吾名单字一个章,你可以呼我名字,不过我更喜欢熟悉之人唤我子璋。公孙姐姐长得亲切,以后我可否唤你明筠姐姐?”
明筠也没理由说不,只能点了点头,惜字如金的道:“可。”
那楚王子听了立马笑逐颜开,道:“太好了,那以后便叫你明筠姐姐了。到时候,我去了王都找你玩呀。我还从没有到过晋国王都,听说新绛城很大也很繁华,不知道和郢都比,哪个更繁华些。”他说着说着,情绪又低沉了起来,垂下脑袋叹气道:“哎,郢都未破前,也是很繁华的,现在吴军在郢都横行肆虐,好端端的一座城池已经毁去大半。他日若能击退吴军,重修郢都,到时候也请明筠姐姐畅游郢都。”
明筠看他的模样似乎是真伤心了,心里有些不忍,安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楚王子仰头瞧着她:“明筠姐姐,那到时候王都见?”
明筠点头道:“好,王都见。”
这时,子璋朝明筠伸出了手掌心儿,道:“到时候只怕找不到你,不如,明筠姐姐,你给我个信物吧。”
明筠心下恍然,原来这楚王子是在这儿等着她。他们王族的子弟,果然都惯会演戏。攀交情,拉关系,讨信物,一套一套的。
明筠挤出一个自然的笑,道:“出门在外,没带什么像样的物件。”
子璋的目光在明筠腰间的玉佩流连过。
明筠道:“友人所赠,意义深重,不便交换。”
子璋闻言轻轻叹了一声,又笑了,道:“明筠姐姐没有信物,也没关系。”他解下腰间的青玉佩,又让侍卫拿了墨同绢。他将青玉佩在墨里蘸了蘸,印在一尺白绢上。拿开,绢上现出一个双虎头的图案。
子璋拿着印着图案的白绢,满意的道:“好啦!”。之后,他将青玉佩塞到了明筠手里,道:“明筠姐姐,你持玉,我持图,便是信物啦。”
明筠看着手里的青玉佩,道:“王子真是机智过人啊。”
子璋笑嘻嘻的道:“当不得明筠姐姐如此夸,都是师兄教得好。”
玉锦坊另一客厢内
蝉月在屋内坐立不安,她见明筠久久没回来,心下焦急不已。
正着急,客厢的门被敲响。明筠在外面低声道:“是我。”
蝉月忙去开了门。待进屋后,蝉月见明筠眉头蹙的紧紧的,脸色也不好看,试探的喊了声:“主子?”
明筠拿起桌上水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个底干。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心事重重的呼了口气,而后道:“遇上了件事情,我们赶快走,回客栈。”
玉锦坊离客栈并不是很远,没多久,马车就稳稳的停在了客栈门口。
客栈对面的街上坐着一个乞丐,浑身上下黑乎乎的,头发也打了绺。明筠从马车内下来后,那个乞丐便拿着一口破碗上前来,嘴里嚷嚷道:“贵人,赏口饭吃吧。”
常飞凑到明筠身边,低声道:“主子,这是咱们的人,应该是有消息要传给咱们。”
明筠微微颔首,便对常飞道:“看他可怜,给他两个钱吧。”
常飞从袖兜内摸出五枚布币,放入乞丐碗中,同时将碗内的一个小竹筒握入掌心儿。
“走走走,拿了赏钱赶紧走,该干嘛干嘛去。”常飞收好东西,便挥手“赶走”了乞丐。
回到客房后,常飞将小竹筒取出。他刚准备将传信呈给明筠,却被蝉月先一步按住了手。
蝉月嫌弃的看着那个竹简:“就算是假扮乞丐,那看着也忒脏了些,哪能直接拿给主子。”她还记着刚刚那“乞丐”头发油的结成绺,虽然她心里知道这可能是故意抹的油。
被蝉月这么一说,常飞也觉着脏,讪讪的道:“是我考虑不周,我,我这就擦一擦。”说着他将竹筒往自己的衣袖上抹。
“你的衣袖难道比破碗干净多少么?”蝉月瞪了常飞一眼,将竹筒抢来,拿浸了水的湿布巾将竹筒仔细的擦了两遍。
常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觉着自己还挺干净的。
蝉月扫了一眼便知常飞心里怎么想,直戳戳的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件衣服穿了多少天。”
常飞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没敢再说话。
蝉月将已经擦拭干净的小竹筒递给明筠。明筠拿过竹筒,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却没有打开。
“主子,为何不打开,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蝉月问。
明筠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不知道里面的消息对我来说是好是坏。”因此在打开前会感到犹豫与忐忑。”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竹筒,顿了顿,最终还是打开了。
竹筒里是一张卷成一卷的羊皮纸,打开来,有几行小字。
蝉月在旁一直觑着明筠的脸色,只见明筠沉着眸子看完之后,她便将那张羊皮纸收入怀中,没有另给任何人看。
蝉月问道:“主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明筠用手摁着额头。
这天下,一向只有管儿女的父母,哪里有管父母的儿女呢。此时此刻,明筠的心里陷入了矛盾纠结之中,回想起遇到楚王子的事,她越发觉着自己此行根本就是错误。
她垂下头,闭上眼睛,十指插入发中,深深的叹息。她觉着头开始发疼。
